最近三联书店的同事给我一本新书，题目是《不绝文脉——芝大中华文明课》，“芝大”，是美国芝加哥大学的缩写，这本书，是芝大教授艾恺根据他的中华文明的演进课程的讲稿整理而成的。艾凯是著名汉学家，他是费正清的学生，曾经长期研究梁漱溟，前些年，梁漱溟出版了一本很有名的书，叫做《这个世界会好吗》，那本书，就是艾恺对梁漱溟的访谈录。
拿到这本书，我首先会想，这不就是一个美国大学的通识教育读本吗？恐怕主要是讲讲常识，很难有什么理论创见吧？但是打开一看，发现它还真是与我们的常规写法不同，满新鲜的。全书24讲，从古典时代一直写到抗日战争结束，始终围绕两个主题，一是中华文明为何延续两千年而不间断，二是传统文化能否以及如何应对现代化的冲击？这个视角很新颖，可以让那些对我们已经耳熟能详的常识被一种理性认识贯穿起来，发人深思。作者自己说，他这本书，可以让中国读者感受外国大学课堂的现场感，也可以引发读者对“西方人如何理解中国的”好奇心。所以，即使是在美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听了他的课，也时常被他解读中华文明的方式所“惊艳或惊吓”。
能取得这样的效果，在于作者自创的一种研究方法，叫做“博采常识”，就是说，可以同时采用不同方法研究同一现象，也可以分析同一现象的不同层面。他说，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他认为所有事件都有多个起因，一因一果的情况，对于历史研究来说，是不存在的。这和自然科学的研究是完全不同的。举例来说，水加热，就产生蒸汽，遇冷就结冰，导致这个结果的，就是温度。这属于单因果现象。但用这种思路分析人类社会的现象，完全行不通。很多偶然性的现象，对事件的结果起重要作用。如果有若干因素共同影响一个历史事件，把其中一个因素移除，事件的结果就会有不同。他这个观点，其实和恩格斯所说的历史是多重力量的“合力”推动的，是一个“力的平行四边形”决定历史发展方向，哪边的力量更强，历史就偏向哪一方发展。这两个说法是完全一致的。
《不绝文脉——芝大中华文明课》封面
书里面谈到的一些实例，证明了他的观点。比如，他谈到影响中华文明的最重要的因素、最重要的历史动力是人口的增长。他研究了中国历史的一次次改朝换代，发现每个朝代经济最繁荣的时期，都是人口数量最高的时期。而到了朝代更替的前夕，就是一个朝代快要灭亡的时候，通常就是人口数量最少的时期，可能只是人口高峰时的一半。明代以前，中国历史上有两个人口高峰期，总人口达到一亿以上，一个是宋朝晚期，一个是明朝前期，这两个时期都是中国经济比较繁荣的时期。至于18世纪，中国人口发生大爆炸，突然增长到2.5亿，到1850年，更是达到4.5亿。150年，人口翻了几倍，为什么？艾恺分析这里有多种原因，其实都是偶然因素：一是明朝末年中国从美洲大陆引进了玉米，番薯等农作物的新品种，不仅粮食种植面积增加，而且极大解决主食短缺问题，吃饱饭的人多了。二是社会稳定，特别是很长时期赶上了清朝康雍乾盛世，天下太平，少战乱，死亡人数减少。三是全球气温升高，中国境内日常气温升高1.5度，带来粮食大幅增产，有条件养活更多人口。四是医学知识普及，当时因为书籍得到比较广泛的传播，更多的人读到了有关妇产科医学知识的书，懂得了在婴儿接生时消毒的重要性，避免了大量婴儿出生后死亡。在此之前，某些地区，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新生婴儿有一半不能存活。所以为什么中国有个习俗是给婴儿庆祝满月？就是因为孩子活过了一个月，是预示着他（她）可以顺利活下来。所以作者认为，医疗卫生知识的普及，婴儿成活率提高，引起18世纪人口激增。你看，作者的“博采常识”的分析方法，找到了人口增长的诸多不为人们重视的原因，这是不是帮助你打开了认识历史的新视野？
再举一个例子。书里写晚清的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入侵，也是从多种角度进行分析，试图把影响历史的多种必然和偶然的原因列举出来，一一讲清楚。结果你看到的，就是一个各种矛盾互相缠绕交织的场面，是是非非各有诱因。义和团运动为何兴起？作者细致分析了国人和洋人（主要是传教士）之间的矛盾，洋人的很多活动不被国人理解，也侵害了乡绅的利益，不仅是农民，连精英阶层也对洋人颇有敌意。在误解中出现许多谣言，谣言煽动导致山东、河北等地乡民揭竿而起。因为义和团虽然也对朝廷不满，但主要是针对洋人，所以对朝廷来说，还可以借力打力，所以开始阶段只是放任其发展，慈禧太后很长时间没有表态。结果义和团烧教堂，杀教民，导致列强各国对朝廷的姑息政策感到愤怒。直至义和团行刺日本公使，又杀了德国公使，迫使慈禧不能不表态。但她这时头脑膨胀，更觉得民气可用，于是居然想借用义和团的力量，向11国列强宣战，结果引来八国联军进攻北京，又为中国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和灾难。慈禧这个愚蠢的举动，在当时满朝上下就是不被看好的。南方大省的总督们，北京衙门里的官员们，普遍认为这不是明智之举。作者分析了慈禧做蠢事的种种原因。他认为，无论有多少原因，最根本的一条，是一条假消息造成了悲剧结果。
1900年6月，慈禧收到了一份由端王载漪伪造的西方列强给她的“最后通牒”，其中有一条，是要求她“归政”光绪皇帝。但是慈禧不明真假，这个归政光绪的要求使她深受刺激。其实就慈禧的一贯态度来说，她也有开明的一面，早期不反对办洋务，戊戌年也曾默许变法，但是她最怕失去权利，一旦权利受到威胁，她立刻变成死硬的保守派。戊戌变法时是这样，辛丑年对列强宣战也是这样。我们知道，偶然事件决定历史走向的情况屡见不鲜，但是造假文件直接影响国家命运，这种事可能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极为少见的。
这本《不绝文脉——芝大中华文明课》就是这样，娓娓讲出历史故事，提供一些新视角，对常识性的知识做些梳理和补充，从而带给读者一些新思考。我想，即使你对中华文明史比较熟悉，再读一读这本书，也会是开卷有益的。
作者简介
李昕，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1982年起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14年，曾担任社长助理兼编辑室主任。后曾担任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总编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编辑。2014年退休后在商务印书馆担任特约编审和特约出版策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