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未只活一种人生

 她的首要职责是对谁负责?是自己还是下一代?
 现代社会中,女性的日常生活是如何被塑造出来的?
 从工厂临时工到职场妈妈,历史中的女性究竟付出了多少,才慢慢拥有更完整的社会身份?
由剑桥大学历史学家海伦・麦卡锡撰写的女性史新作《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Double Lives: A History of Working Motherhood),系统梳理了过去180年来英国“在职母亲”这一身份的建构过程,揭示女性职场困境及其背后的历史、政治与经济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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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在职母亲”身份建构与认同的社会文化史,口述在职母亲的“疲惫和坚韧” 奥兰多的房间🌍/摄 (点击书封,加购好书)
作为一部社会文化史著作,《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引用了大量口述资料和调查研究,有事实有依据地展示出一幅女性作为母亲身份参与社会工作的全景式画卷。历史中沉默的“半边天”——纺织女工、战时后勤人员、秘书、教师、中层管理者——开口说话。在鲜活真切甚至充满矛盾的私人化叙述中,处处可见女性面对职场与家庭责任的挣扎,个体的经验最终凝聚为一个群体的呼声。
海伦・麦卡锡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作本书?在女性意识逐步觉醒,女性地位提升的今天,我们为什么仍要读工作母亲的历史?《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又能为当下女性处境带来何种启示?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译者黄瑶为《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撰写的译后记

她们从未只活一种人生

——《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译后记

黄瑶|文

翻译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曾不止一次放下稿子,思索良久。不是因为某个句子难以拿捏,而是因为某段话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人一时说不清,那究竟是一百年前英国某位工厂女工写下的日记,还是今天任何一座城市里某个普通母亲的内心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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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剧《布莱切利四人组》(2012)

有一种生活,从未被正式命名,却被无数女性悄悄活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们清晨送孩子出门,转身赶去上班;她们在会议室里字斟句酌,回到家又要安抚哭闹的孩子;她们在简历上填写工作经历,却从不敢在面试中提起“我是一个母亲”。这种生活,有一个听起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名字——在职母亲。


180年来关于在职母亲
身份重构的社会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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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世纪的工厂临时工到今天的职场女性,透过历史看女性职业化道路 奥兰多的房间🌍/摄 (点击书封,加购好书)

海伦·麦卡锡写的是英国,写的是过去一百八十年,但她真正触碰的,是一种跨越时代与地域、几乎所有在职母亲都曾隐秘承受过的处境——那种被两个世界同时拉扯、却在哪个世界里都难以完整的感觉。

这本书的定位,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晰:它是为女性而写的历史。这听起来似乎理所当然,但在历史写作的漫长传统里,这其实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历史书写有一套默认的坐标系——战争、政治、经济、男性精英。家庭、育儿、情感劳动,这些被归入“女性场域”的内容,长期以来被视为琐碎的私事,不值得进入严肃的知识体系。

麦卡锡的书,是对这一偏见的正面挑战。她把托儿所的兴衰、产假政策的演变、家务分配的拉锯,都纳入历史分析的框架,赋予它们应有的重量。与此同时,她也没有回避女性进入“男性场域”后所遭遇的重重关卡。书中有一个令人难忘的群体:以“新娘”或“家属”身份移民英国的女性。她们依附于丈夫的签证踏上陌生的土地,以附属者的身份面对语言、文化与法律的多重壁垒,同时还要承担母亲与劳动者的双重角色。她们的故事,是这部历史中最幽暗也最真实的角落之一。

《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不仅记录了这些女性做了什么,更追问她们“感受如何”。麦卡锡大量引用日记、信件与口述档案,让那些湮没于历史褶皱中的普通女性重新开口说话。她们的疲惫、她们的骄傲、她们对孩子隐隐的愧疚、她们对自我价值的执着追问——这些情感穿越时间,直抵今日读者的内心。这不是一部冷眼旁观的学术著作,它有温度,有血肉,有时甚至让人在地铁上读着读着,要悄悄别过脸去。


在职母亲≠全职上班族

翻译过程中,我也意识到,要真正读懂这本书,有一个概念需要先放下固有印象:“在职母亲≠朝九晚五的全职上班族”。麦卡锡在书中明确拓宽了这一定义的边界——她笔下的在职母亲,包括在工厂计件的女工、在家中接散活的手工业者、在市集摆摊的小贩,以及那些长期游走于兼职、临时工、灵活就业之间,始终处于不确定状态却从未停止为家庭谋生的女性。这既是对历史的描述,也是对读者的提醒——劳动的形态从来不只有一种,母亲的付出也从来不只有一种面孔。那些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记录、没有被任何统计数据捕捉到的女性,同样是这段历史不可或缺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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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全书有一个贯穿始终、令人读来既愤慨又深感熟悉的核心,那便是双重评价标准——这个至今仍笼罩在无数职场女性头顶的隐形枷锁。男性工作,是天经地义;女性工作,则需要解释、辩护,甚至道歉。她若全力投入职场,便是“不顾家”;她若为孩子牺牲晋升机会,便是“不够拼”。这把双刃剑,无论怎么挥,都会割伤她自己。麦卡锡以历史为镜,揭示了这种评价标准的来龙去脉。在英国,在职母亲曾长期背负一个沉重的污名:她们被认为是在“抢占”男性的就业资源,是家庭秩序的破坏者,是孩子心理问题的根源。这种偏见并非来自民间的无知,而是被政策、媒体与学术话语反复强化的社会建构。

麦卡锡没有回避那些令人不舒服的复杂性:女性之间的阶级分化,白人中产女性的职场解放如何建立在有色人种女性廉价家务劳动之上,国家政策如何以“保护儿童”为名,实则规训母亲的身体与选择……这些议题,她都没有绕开。正是这种不回避,让这本书在温柔之中,保有一种真正的锐度。


她们素未谋面,却囿于同一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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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剧《布莱切利四人组》(2012)

作为译者,我始终相信,翻译一本书,是与一个思想长期同居的过程。翻译《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的这段时间,我常常想,麦卡锡写下这些文字时,心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性。是那位在二战期间独自撑起工厂生产线、战后却被要求“回归家庭”的女工;是那位在日记里写下“我爱我的孩子,但我也需要我自己”的年轻母亲;还是那位以家属身份踏上异乡土地、语言不通却仍要想办法养活孩子的移民女性。她们彼此素不相识,却共享着同一种处境——被两个世界同时需要,却在哪个世界里都难以被完整地看见。这本书,是写给她们的。也是写给所有曾经、正在、或将要活在这种撕裂之中的人的。

《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想说的,其实只有一件事:你所承受的,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一个结构性问题的历史积累。你所感受到的矛盾与疲惫,不是你太脆弱,而是这个世界对你的要求,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如今,我也即将成为一个母亲。我第一次发现,翻译与阅读这本书的感受悄悄变了——那些原本令我共情的文字,开始有了一种更切身的刺痛。书中那些女性所面对的选择,不再只是历史的切片,而是以一种具体而真实的方式,向我缓缓逼近:我是否也会在某一天,站在职场与家庭的岔路口,感到两侧都在向我伸手?我是否也会在某个疲惫的夜晚,悄悄质问自己,究竟哪一个“我”才算是真实的我?某种意义上,它不只是我翻译的一部历史,也是我在成为母亲之前,与无数前行者之间一次无声的相认。

那些历史中、书页中、现实中的在职母亲,她们从未只活一种人生。这句话,既是这部历史的结论,也是它留给每一位读者最深沉的礼物——一种看见自己、也看见彼此的眼光。而这本书最终想留下的,或许正是这种“被看见”的重量。

*本文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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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麦卡锡 著

黄瑶 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


从19世纪烟雾缭绕的工厂烟囱,到今日高耸闪亮的摩天大楼,麦卡锡用丰富的口述史料追溯了英国“在职母亲”这一身份的建构历程,以及其得到普遍承认的历史。

在今天,在职母亲逐渐实现了经济独立,超越家庭生活的渴望也得到了社会的认可,但是她们在职场和家庭的挤压间所付出的代价往往被有意无意地忽视,这其中的得与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这部开创性的历史著作不仅让我们重新评估过去,更引导我们重新审视当前对职场母亲的态度,以及这种态度从何而来。正视在职母亲的地位和价值,我们尚有漫漫长路要走。

👩‍🏫 海伦·麦卡锡(Helen McCarthy),英国剑桥大学英国现当代史讲师,兼任圣约翰学院院士。主要著作有《在职母亲的双重困境》《世界女性:女性外交官的崛起》《英国人民与国际联盟》等。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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