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端午节,微信问候日本樱花学园大学的高文军教授。高教授说,正在内蒙古的恩格贝。她发给我一组照片,是她和一群日本人在沙漠上植树。这么大热天,怎么会想到沙漠堆里去呢?她说已经几十年了,这群日本人每年都是好几次自费跑到内蒙古,帮中国植树造林,抗击沙化。
恩格贝位置图
高文军教授是屋久岛上“唐朝鉴真和尚屋久岛上陆纪念碑”的发起人,今年4月,我们一起登上这一座世界自然文化遗产的岛屿,将一块重达1.5吨重的纪念碑安置在岛上。公元753年12月7日,鉴真大师第六次东渡,登上的第一个日本岛屿,就是屋久岛。
恩格贝是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达拉特旗的一个沙漠小镇,人口只有190人。当天的气温高达34度。
这一组照片显示,烈日之下,一片沙丘地上,七个人弯腰、跪地、挥锹,在干燥的沙土里一株一株地种下树苗。种完之后浇水,再用树枝围出一圈保护的栅栏。18日这一天,一共在沙漠上种了120棵小树。
这七个人里,有人年过七旬,有人为了这片沙漠,过去35年间往返了将近八百次。他们不是政府派遣的代表团,不是某家企业赞助的公益活动参与者,也没有任何机构为他们报销机票和差旅费。他们是日本的一个纯粹的志愿者组织“绿色协力队”,自掏腰包,年复一年地飞来中国内蒙古,在恩格贝的沙地上留下一棵又一棵树。
这一次,是他们的第225次。
为什么日本人会跑到内蒙古帮助中国植树?
这个故事,要从一位名叫“远山正瑛”的日本人说起。
远山先生是鸟取大学的农学教授。鸟取是日本唯一一个有沙漠的地方,远山先生一辈子就研究如何治沙,被称为“沙漠之父”(下图)。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正常化后,他开始帮助中国在甘肃、宁夏治沙。1991年,年已84岁的他第一次踏上内蒙古恩格贝的土地,看到漫漫黄沙吞噬着土地,也看到沙漠边缘村庄里挣扎求生的人们。他动了恻隐之心。
从那时开始,他几乎把余生的全部精力,都押在了这片沙地上。他发起组建了“绿色协力队”,提出了“每人每周省下一顿饭,帮中国治沙去”的倡议,在日本各地招募志愿者,自己筹款,自己组织,把7300余名普通的日本人带到恩格贝,在沙漠上种下了300万棵树,治理沙漠4万余亩,树苗成活率高达80%。远山先生在世时,常年往返于日本与内蒙古之间,九十多岁高龄仍不肯停歇,直到2004年辞世,享年96岁,遗言中要求将自己的一部分骨灰葬到恩格贝,他要一直看着沙漠变成绿洲。
中国政府对于远山先生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授予他“内蒙古自治区“荣誉公民”的称号。在恩格贝,为他竖立了一座雕像和纪念碑,题字的是时任国务委员的宋平先生。中国为日本人立碑,这样的事并不多见,远山先生是其中之一。
远山先生走了,但他发起的队伍没有停下来。
这次带队的,是高桥仁先生。
高桥早在1989年就跟着远山先生一起策划在中国植树活动了,已是“元老”级的治沙专家。35年间,他在中日之间来回奔波,平均每年大约15次,累计下来,已将近800次。
800,几乎是平均每月一次,往返日本与内蒙古,每一次都是自费,每一次落地都要面对沙漠里的风沙、酷暑或严寒,还要带着来自日本各地、水平参差的志愿者,一株一株地把树苗送进干燥的沙土里。这已经不是热情所能解释的事,这是一个人把植树刻进了自己生命节律的方式。
这次第225次的队伍规模不大,但参与者个个来头不小。
谷口先生,自称“鹿儿岛人”,是“绿色协力队”的骨干成员,他将“绿化与环保”活动,视为一生的追求。
饭岛先生,从新潟县远道而来,话不多,踏实肯干。走在沙丘上,他的身影被烈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拍照的朋友给这张照片起了个名字:“大漠孤影”。
小田老师,是这次队伍里年长的成员之一,外表看去像普通的家庭主妇,但一说起植树,立刻判若两人。她已经参加了五次绿色协力队,自己省吃俭用,前前后后自费投入一百多万日元(约5万元人民币)。干起活来有板有眼,当新来的人不熟悉姿势时,她俯身过来,亲切地示范如何用跪姿省力——曾经当过老师的人,骨子里藏着那份耐心。
还有一位叫羽場的成员,已经是第29次参加恩格贝的植树活动。早年参加时,远山先生还在,他跟随远山先生,并与远山先生搭手一起种树。说到这段往事,他脸上是掩不住的珍视。
整个队伍里,还有一位名叫“娜仁”的内蒙古女性。她是蒙古族人,既做翻译,又担任领队,事无巨细一手安排,吃苦的事总是走在最前头。有她在,这支来自异国的队伍,每次都能在陌生的土地上找到方向。
“绿色协力队”成立至今35年,出队225次。简单一算,平均每年超过九次。
没有哪家公司赞助,没有哪个政府拨款,每一次的机票、住宿、工具、苗木,都来自参与者自己的口袋。有人算过,高桥八百次的往返,若以最低标准估算,所耗费的金钱至少2亿日元(约900万元人民币),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对“志愿”二字的想象。
高桥先生(穿绿衣者)
如今,在恩格贝地区,究竟种下了多少棵树,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但可以确认的是,每一棵树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日本人弯腰挥锹的动作,和一张张在沙漠烈日下晒红的脸。
沙漠是沉默的,它不会说谢谢,也不会给任何人颁发证书。但种下去的树,会在风沙里慢慢扎根,慢慢长大,慢慢把黄沙变成可以依靠的绿荫。
当年在恩格贝沙漠上种下的树,如今已经成林。
远山先生最后一次到恩格贝,紧紧拥抱自己当年种下的树。
我跟高教授说,刚好是端午节,能否给每一位参加植树的日本人送一只粽子?
高教授说,恩格贝实在太偏僻,没有粽子,我请客给大家煮了一锅羊肉。
140余年前,5名日本年轻人跑到法国去学习葡萄酒的种植与酿造技术。回国后,在富士山下的山梨县开始种植葡萄。鲁米埃尔酒庄是当年所建的几座酿造工场之一,至今已有141年的历史。这家酒庄酿造的葡萄酒是日本皇宫国宴专用酒,如今原瓶原装出口中国,风味非常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