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博阳
编辑丨徐青阳
美国当地时间6月12日,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在旧金山出席了《纽约时报》科技播客Hard Fork的现场活动,接受了约20分钟专访。
纳德拉的核心主张是:“每个人都是AI的利益相关者。”他认为:AI要真正驱动经济增长,不能只靠一两个前沿模型或几家头部公司,必须构建一个让整个经济体系都能用上AI的生态系统。微软作为平台公司的目标,就是让每个国家的每个企业都能在前沿运营,否则如果经济只增长2%,AI这盘棋就算输了。
在具体布局上,纳德拉谈了三个方向:
“索拉莱计划”:一种以Agent为先的新硬件形态,比如护士在不同工作站间走动时,掏出一个能扫描、语音输入、连接长期运行模型的徽章式设备,而不是依赖现有手机形态。
Xbox商业模式:他承认Xbox投入25年但一直靠补贴,组件价格上涨倒逼变革,新负责人将重新审视硬件和发行策略,核心是要让这项业务在经济上可持续。
谈到Token经济学:他坦言自己也是“Token最大化者”,但批评当前行业里用AI只是为了用AI的风气,强调必须让Token的边际成本匹配其实际价值,不该用前沿模型解决非前沿问题,否则撑不起真正的增长。
纳德拉承认,微软在OpenAI拥有多重利益(股权投资、客户关系、知识产权),并已获得独立构建自身模型的能力与灵活性。双方仍保持紧密合作,但微软的真正目标是让整个生态达到前沿,而非依赖单一合作伙伴。
谈及AGI,纳德拉承认编程这类能闭环的任务进展确实够大,但不认为AI是人类最后一项技术发明。他曾把10%的GDP增长作为AGI的基准,但强调前提是Token成本与真实价值实现匹配。
以下为纳德拉最新专访精炼版:
问:微软最近在AI方面都在忙些什么?
纳德拉:我们正在实现一个根本性的转变,不再把AI当作单一事物来讨论,而是构建一幅由AI驱动的生态系统图景。如果真的要过渡到AI驱动的经济体,这不能只靠一个模型或三家公司。AI必须广泛存在,让整个经济处于前沿,而不是某家公司或某个模型处于前沿。
微软作为平台公司,目标就是构建平台和工具,让每个国家的每个企业都能在前沿运营。如果我的模型技术领先,但经济只增长2%,那结局不会好。我们必须让经济增长出现拐点,并且让增长广泛分布,这才是前沿技术本该带来的结果。电力和每一项通用技术都经历过这个过程。
问:你在Build大会上宣布了“索拉莱计划”,说是“以Agent为先的硬件”,能具体谈谈吗?
纳德拉:我们在Build上做了两件事。第一,对PC本身进行了改进。黄仁勋前一天在Computex上展示了搭载RTX芯片的系统级芯片,在PC上就能提供近每秒千万亿次浮点运算(petaflop)的计算能力。这是在旧形态上增加了新功能,你能拥有一台在本地运行万亿参数模型的Windows电脑,这对需要7x24小时运行的Agent来说非常必要。
但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能不能有一种徽章式的设备?比如医院的护士在不同工作站之间走动时,掏出这个设备,它可以扫描、输入、接收语音并转换成提示词。这就是我认为的以Agent为先的设备。手机在很多应用场景中仍是核心,但在Agent的世界里,你会拥有环境智能,就像一个感知场,与模型协同工作。我们的目标就是发明新的设备形态,不受旧形态的限制来实现这种功能。
问:Xbox部门负责人发了一份备忘录,说组件价格上涨,Xbox可能需要新的商业模式。你的战略是什么?
纳德拉:今年是Xbox诞生25周年。微软的游戏业务其实比Windows和Office还古老,我们开发的第一个应用程序就是飞行模拟器。现在的挑战是,如何在经济上可行的前提下,在硬件和游戏两方面持续创新。没有人能指责微软在过去25年里对Xbox投入不足,但现在必须把它变成一个可持续的业务。游戏是最好的娱乐形式之一,问题是我们一直没有把它有效变现,一直在补贴。Xbox游戏的变现更多发生在YouTube上,而不是微软自己。
组件价格确实在涨,PC、手机都在涨,Xbox也受到影响。半导体供应特别是内存短缺,对消费电子产生了巨大影响,但这是暂时性问题,我们会渡过难关。永久性的问题是:Xbox未来的商业模式到底是什么?考虑到PC和游戏主机各有其位,手机也有大量玩家,我们必须把这一切整合起来,同时坚持我们一贯的做法。
问:如果在平行世界里,所有OpenAI员工最终都加入了微软,在一个由山姆·奥特曼和格雷格·布罗克曼领导的新部门工作,微软在AI方面的处境会比今天更好还是更差?
纳德拉:我们很高兴他们重新回到了OpenAI,他们现在发展得很好。当初我们押注OpenAI时,它还是一个非营利实体创建的营利性部门。他们到处寻找能支持“算力越多、智能越强”这个想法的人。坦白说,微软内部很多人认为这很疯狂,但我们认为OpenAI值得支持。通过他们的工作,OpenAI改变了世界。到了2026年的今天,我们对此感到非常兴奋。
问:你们最近重新谈判了与OpenAI的协议。微软从这次修订中得到了什么?
纳德拉:我们在OpenAI有很多利益。我们持有他们的股权,拥有GPT知识产权,他们是我们的客户。同时,我们现在有了能力和灵活性去重用这些知识产权,构建我们自己的模型。
我们上周发布了MAI自研模型,这些模型是从零开始逐步优化上来的,我们也发表了论文展示能力。结合“算力越多、智能越强”这个想法,加上微软的自研模型,意味着我们有能力继续前进。还有基础设施,没有与OpenAI的紧密合作,Azure达不到今天的成就。所以我们有计算能力,有了自己的模型,仍然保持着合作伙伴关系。
问:你的目标是制造世界顶尖的前沿模型吗?超越ChatGPT、Gemini和Claude的战略是什么?
纳德拉:我们的真正目标,不是造出一个最强模型去打败所有对手,而是让整个生态里的每一家企业都能站在前沿。具体来说,现在的通行做法是拿公开数据训练一个超级大模型,但我认为应该反过来:做一个具备推理和执行能力的基础模型,把它交给每家企业,让企业用自己真实的数据、在自己的业务场景里继续训练和优化。
这样,企业未来的资产就不再只是人力和资金,还多了一样“Token资本”——也就是企业自己积累和调教出来的AI能力。我希望有一天,每家公司的账上能同时看到这两样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提供最好的基础模型,但企业可以保留自己对模型的调整成果,用自己的工具和数据,也可以随时换成别家的模型。
因为说到底,如果只有微软自己成功,周围的世界没有跟着变好,这件事就不可持续。反过来,只有我们的技术让更多人变强,这条路才能走得长远。
问:如今全美范围内都出现了对AI的反弹,毕业典礼演讲者被嘘,民意调查糟糕,很多人对数据中心不满。微软如何帮助解决这个问题?
纳德拉:我们不能一边说自己的技术有多厉害,一边告诉别人“你会失业,我们还会用掉你的水和电,自求多福吧”。如果是这样,学生也好、社区也好,感到焦虑一点也不奇怪。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图景和成果,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AI的受益者,而不是被抛下的人。这件事没有捷径,只能下笨功夫。
以数据中心为例,我们在华盛顿州昆西市运营超过20年了。在此过程中,当地的税基扩大了,居民交的税反而少了,就业机会增加了,数据中心成了这个小镇的经济支柱。我们办了一场社区野餐,人们愿意来,一起庆祝昆西因为我们的长期存在而重新焕发活力。这是我能看到的第一个有20年跨度的真实案例。
从这里面得出的结论很清楚:建数据中心,绝不能推高当地的能源价格,必须把消耗的水补充回去,还要切实创造经济机会。把这个逻辑放大到整个经济也是一样:小企业要能真实感受到AI让它们更有效率,大型跨国公司要能同时积累“Token资本”和人力资本。只有做到这些,人们才会真的相信,自己和AI是有关系的,而且是利益关系。
问:AI带来最大问题之一就是就业。两年后,你手下的工程师会更多还是更少?
纳德拉:软件开发已全面Agent化。开发者不再自己写代码,而是同时管理上百甚至上千个AI Agent。这催生了一个新概念——“认知覆盖率”:代码库里全是Agent生成的代码,开发者的核心工作变成在认知上理解这些代码在做什么,并用工具去审视和覆盖它。工作产物和工作流程都变了,但底层能力要求没变,你依然需要学计算机科学才能胜任。
工资和增长也是同样的逻辑。过去250年,每当一种专业知识变得普及,人类就会创造出新的、暂时无法被训练出来的专业知识。今天大量人力资本做的是“胶水工作”——把不同系统和流程粘合在一起。自动化会消灭一些旧的胶水工作,但也会创造出新的胶水工作,只是形态不同。
问:特朗普总统提到让美国政府持有前沿AI公司的投资股份。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
纳德拉:这是一个新颖的想法。其他国家已经有主权基金这样做了,阿拉斯加州因为石油财富也有类似形式。我并不反对这样创新的想法。归根结底,有这样一种思潮:如果我们把社会保障的一部分投资到标普500上,就会有盈余。如果这些想法能实施并成功,我们都会从中受益。
问:你去年说实现AGI的基准是10%的GDP增长。现在看起来还没那么接近。你如何看待一年前自己说的这句话?
纳德拉:再强大的通用技术,扩散和变革管理都很难。未来一两年,真正的挑战是Token经济学。一个残酷的事实是:用AI提升效率省下的钱,必须大于消耗Token所花的钱。
企业必须真正受益,这才是驱动力。不能只是说“我喜欢拼命用Token,就像往银行里存钱一样”。实现10% GDP增长的条件,是Token的边际成本与其边际价值合理匹配且定价合理。如果做到了,10%的增长一定会来。
但眼下这种一窝蜂无脑写代码、最大化Token消耗的做法,绝不是这条路。
问:微软内部有多少这种“Token最大化”的行为?你也在其中吗?
纳德拉:是的,我也在其中。这会上瘾。但当新鲜感消失后,你必须退一步问自己,我到底想创造什么?我现在在Copilot里喜欢用自动模式,背后有很好的经济模型支撑。
核心是,不要用前沿模型来解决非前沿问题。把任务和模型匹配起来,才能既得到输出,也得到经济效益。不能变成一场只做不增加价值的事情的竞赛。
我最近构建了一个东西:把我所有的Work IQ作为MCP服务器连接到编码Agent,然后指示它持续监控所有与我代码仓库相关的讨论,自动修改代码仓库。这是让模型与你提出的需求保持同步的最好方法。
问:你有多相信AGI?
纳德拉:我相信任何能形成闭环的任务,比如编程,AI已经证明了它的能力。但这够了吗?我不觉得。当有人说“只要观察人类活动的痕迹就足以让AI形成闭环”,我不同意。我在开会时说的话、注意到的细节、处理这些信息的方式,并不是一个可以被完整记录和回溯的过程。我们一直低估了人力资本中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部分。
我相信技术进步会持续,但我更倾向于把AI看作一个极其强大、颠覆性的平台和工具。我不认为它会是我们人类发明的最后一项技术。它是技术史上向前迈出的一大步,但未来还会有更多。
特约编译金鹿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