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激素股骨头坏死,不打激素重度残疾!25岁罕见病女孩一个错误决定赌输了后半生

问AI · 罕见病误诊如何暴露医疗系统短板?

 | 牛牛

编辑 | 张瑞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图片编者按:

这是一位年轻的女孩以自述体形式完成的一篇非虚构作品,也是她的硕士毕业作品。在收到深圳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半个月后,她被疾病击中了,在漫长的治疗中,由一个四肢自由的人,变成了言语和肢体均受损的重度残疾人。她被困在病床和轮椅之间,被困于自己的身体之内,与家人的关系也因照护压力而变形。人生几乎被摧毁了,就是在这样的废墟之上,她去复学、去写作,重新夺回她的世界。

这是那种真正的“生命写作”,当我们说,一个人要与他的命运抗争,这句正确的话显得轻飘而简单,因为唯有经历才能诉说,而我们都幸运地没有被厄运击中过。要明白这句话的重量,要完成它需要多少的忍耐和勇气,看一看这篇文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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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这部作品之所以选择自述,并非因为写自己更容易,而是因为患病之后,我已经无法清晰说话和自如地使用双手。我也曾想过以更传统的方式完成这篇作品——呈现其他罕见病患者的遭遇与处境。但我逐渐意识到,如果绕开自己的经历,只是去记录别人,我将失去一种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捕捉到的东西:那种从病人内部感知医疗系统的视角。

我患的是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Neuromyelitis Optica Spectrum Disorders, NMOSD),这是一种高复发、高致残的中枢神经系统罕见病。2021年,在确定自己被深圳大学录取之后,我原本以为,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一段在校园里安心学习的人生,可半个月后,我第一次发病,并在漫长的误诊中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此后数年里,我经历了股骨头坏死、迟来的确诊、再次复发、两次进入ICU、长期住院与康复,最终从一个口齿清晰、四肢自由的人,变成了一名言语和肢体均受损的重度残疾人。自述体对如今的我来说,不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是唯一能够诚实呈现这一切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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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

我永远记得2021年的那一天。手机屏幕上跳出研究生考试初试排名——第三名。我愣住了。母亲看见我的表情,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两个人抱在一起笑,笑得几乎站不稳。那一刻,我们都以为命运终于开始偿还。一个吃了半辈子苦的女人,看见女儿考上研究生,好像看见了自己人生的出口。

最终,我以总成绩第七名被深圳大学录取。我给父亲打电话,他拖长声音说了一句:“哦——怎么变第七了,啧啧。”我听得出他很高兴,握着手机一直在等他像从前那样,在我取得好成绩后问一句:“想要什么奖励?”但那句话始终没有出现。

图片2021年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作者摄

其实早在2020年的11月,我就已经察觉到身体不对劲。每次因为害怕自己考不上长时间哭泣之后,脑袋里总会出现一种持续的嗡嗡声。我对母亲说想去做个磁共振,可一句“问你爸要钱”就浇灭了我所有的念头。

父母在还彼此相爱时,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一岁时,我被送到一对老人家,喊养父养母“爸爸妈妈”;十七岁时,养父在网吧抓到我,把我送回亲生父亲那里,临走前,我哭得撕心裂肺,但没有改变结果,那时亲生父母早已离婚。

亲生父亲的家并不是我的家。它更像一个已经运转很久的机器,而我被突然塞进去。父亲能花八万现金和三瓶茅台把我送进省重点高中,但班主任让请家长,他会拒绝为成绩倒数的女儿去见老师。

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我对父亲说:“我和你不熟。”这句话惹怒了他。那是我第一次被人那样殴打。我哭着收拾东西,打电话给养父。养父赶来,对我说:“我反复叮嘱了你爸爸不能打你,他没带过你,不能打你的啊!”

那个就因为一句“我和你不熟”拉着我头发打我的父亲;那个明知道把我接去的母亲身无分文,却一分钱也不给的父亲;那个明明知道孩子需要一个完整家庭,却依然坚持在两个女人家里往返的父亲。让我早就决定,不再向他开口要任何东西。

确定自己被录取的半个月后,我突然开始反复呕吐、打嗝。急诊给我开了一瓶奥美拉唑,服用后我不再呕吐,只是偶尔打嗝。

4月份,持续的呕吐和打嗝又回来了。母亲带我去做了胃镜,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消化内科医生让我去身心科看看。身心科的医生诊断为是抑郁症导致的神经性呕吐。我在身心科住院一周,每天打点滴、贴脑电贴片,吃抗抑郁药,所有症状竟然真的消失了。

图片作者被诊断为神经性呕吐

离9月去深圳大学报到只剩四个多月时,我忽然觉得左眉奇痒。伸手去挠,一阵剧痛从左眉炸开,迅速蔓延到整张脸。我痛得直接倒在床上,说不出话。大约二十秒后,疼痛慢慢消失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去皮肤病专科医院挂了主任号。医生用拇指轻轻摸着我额头上的红,凑近看了会儿,说是神经性皮炎。

吃了几天药,没有任何缓解。只要忍不住挠或者擦一下左眉,脸上依然会出现无法言说的剧痛。与此同时,我开始整天昏昏欲睡。母亲带我去了三甲医院的皮肤科。老教授对我说的“神经性皮炎”嗤之以鼻,说:“一看就是带状疱疹。”

当天晚上,我开始不停地呕吐和打嗝。镜子里的舌头歪向一侧,走路时身体摇晃,左眼球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凌晨1点,我起床喊母亲,告诉她自己吃不消了,必须去医院。再次去急诊,做完颅脑磁共振检查,然而检查结果写着无异常。急诊室里的实习医生盯着报告看了很久,然后当着我的面打电话问自己的老师:“舌头歪斜是什么原因?”电话那头说:“脑子有问题才会这样。”实习生让我们第二天去挂神经内科。

神经内科只剩下午的号。上午,母亲先推着已经坐上轮椅的我,去找皮肤科的老教授。教授看了看,说:“再打几瓶点滴吧。”母亲见病人昨天走路来,今天坐轮椅来都无法引起对方重视,没有再说话,推着我出了医院大楼,在门口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等下午两点神经内科开诊。

下午两点,母亲把轮椅推进诊室。医生得知我的症状,确定我的左眼球正在持续抖动,严肃地说:“马上住院。没有床位,就进重症监护室。”母亲当场哭了出来,她给父亲打了电话。没过多久,父亲匆匆赶到病房。那一刻,我竟然忘记了身上的病痛,心里只剩下一种奇怪的幸福——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同时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我面前。

接下来的二十八天,我清醒地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和不适。抽了两次脑脊液,每次都要在床上躺六个小时,冲击了大量激素,每天输液,一瓶接一瓶,可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出院:父亲会在我说想吃什么的时候立刻去买;母亲回家做饭时,他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陪着我。有一次,同病房的阿姨说:“你很快就能回学校上课了。”那时睁眼看事物还有重影,吃饭都要闭眼吃的我,明白这副身体无法上学,哭了起来。父亲慌得不知所措,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反复说:“哎哟,哭什么,哭什么。”

那时候的我甚至希望,自己可以一直住在这个白色的病房里,这样,父母就能一直陪在我身边。愚蠢的我许下的愿望,是不要离开病房。

2021年5月28日,我在神经内科住了28天。依然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出院小结的诊断一栏写着:自身免疫性脑炎(?),主治医生没有给我任何解释。

当实习医生在办公室里骂他“不靠谱”的时候,我和母亲站在门口,彼此看了对方一眼,不明白父亲亲自托人找的医生为什么会得到这种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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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骨头坏死

2022年1月,我的右腿根部开始隐隐不适。短短半个月,这种不适变成了明显的酸痛。半年后再次见到主治医生,告诉了他自己的症状后,对方说“麻烦了,不会是我最担心的......”,考虑片刻后,给我开了一张右髋DR检查。一个小时后,我拿着写着“股骨头无明显异常”的检查报告,重返诊室。看完报告的他长舒了一口气。

半个月后,我痛得整夜无法入睡,只好挂了疼痛科。当疼痛科主任发现我蹲下都很困难,躺在诊查床时,一些被动的动作也无法完全做到后,他给我开了一张髋部磁共振。当天下午,我在手机上看到了髋关节磁共振的结果:疑似右侧股骨头坏死。我一边哭,一边给父亲打电话。母亲站在旁边,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之前那个主任不是说什么事都没有吗?”她得到的回答,只有我的哭声,和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很快,我又回到了那家住过28天的医院。只是这一次,不是神经内科,而是康复科。康复科医生看完检查,说:“你之前冲击过大量激素。出现这种情况,应该做磁共振,而不是普通DR。”听到这句话,我和母亲忽然想起半年前出院时,实习生公然在办公室里骂我的主治医生的场面。

我在医院一直住到过年,情况没有任何好转。父亲满心愧疚,开始四处联系骨科医生。很快有人告诉他,上海某医院有一位张院长,专门治疗股骨头坏死,很有名,全家又一次燃起希望。2022年2月21日。父母带着表姐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去了上海。

我们终于见到了父亲找黄牛几千块才挂到号的张院长。他看了我一眼,开了一张CT检查单,只说了一句:“快点,也许还来得及。”

父亲立刻推着我调转方向,冲向电梯。医院里到处是人,每一层楼都有人按电梯。父亲和母亲一边喊“麻烦让一让,有急事”,一边硬是挤进了人满为患的电梯。出了门,他抓住门口一个护士问:“CT在哪里?”护士话音还没落,父亲已经推着轮椅跑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坐轮椅也有好处。父亲稳稳地握着轮椅把手,在密密麻麻的人流里穿行。我回头,第一次看见奔跑的母亲,忍不住咧嘴笑了。

”母亲立刻在我身后说出前一天就准备好的、以为能让张长青同情我的台词:“她刚考上深圳大学……”话还没说完,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我坐在轮椅上等。

等他挂断电话,我还是不死心,问了一句:“不能保守治疗吗?”他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轻轻摇头。“片子里你的骨头已经快透明了。”他说着举起片子,对着灯。

“就像一栋房子,柱子都变成空心的了,马上就要塌。”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然后他把片子放下,伸手示意门口的实习生让下一个患者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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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病名

上海的医院床位供不应求。当天入院抽血,第二天做手术,手术做完最多躺三天就要出院。但我做的腓骨植骨术需要整整卧床六个月,脚不能沾一下地。没人能改变这件事。怎么出院,是你自己的事。

父亲在电话里说:“别怕,只是小手术,很快就好了。”挂断电话后,来抽血的护士说:“明天是个大手术。”我就这样在“大”与“小”的概念中忐忑地躺着,一直到第二天被推进手术室。

麻药开始推进。一分钟过去,我还睁着眼。护士说:“加镇定。”面罩扣在脸上。又过了一分钟,我还是睁着眼。护士低头说:“不要这么紧张,我们会保护你安全的。”我想起母亲嘱咐过我的话,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南无阿弥陀佛,闭上了眼睛。

再次有记忆时,是一间漆黑的病房。母亲从门外的光亮处跑进来,和一个中年男人把我抬回病床。

“妈!怎么这么黑啊!”

母亲笑着说:“你知道现在几点啵?”

第二天醒来时,我神志已经清醒。右腿还是麻的,大腿上方纱布下连着一根管子,尽头是一个透明球,里面有暗红色的血。我让母亲把病床移到阳光底下,让还不能穿裤子的右腿晒太阳。护士查房时说:“多晒太阳,补钙。”

第三天早上,一个年轻医生带着一群人查房。“还好吧?可以去结账打出院小结,明天出院。”母亲赶紧说能不能多住几天。医生想了想,说:“好,但最晚后天。”当我看到出院小结上的签名——一位姓金的医生——才知道给我做手术的并不是张院长。母亲拿着单子出去给父亲打电话。这时,负责换药的医生推着车走进病房。

第二天下午,徐汇区就开始因为疫情封锁。上午赶来帮忙租床出院的父亲得知我要卧床半年,干脆把我们母女安置在医院对面的公寓里。

上海封城后,我和母亲住在医院对面公寓二十多平米的房间里,一困就是三个多月。父亲留在南昌,每个月给我们转来一万多块钱。这间二十多平米的小公寓,连水电在内,月租就要六千。我的所有活动都局限在一张两平米的床垫上,所有的生理需求也都在这张电动床垫上完成。母亲看过我最狼狈、最难堪的样子,却从没说过要离开。

图片我躺在床上吃母亲做的早餐

临近第三个月,居民活动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上海市。父亲让我们趁这个机会。除了去医院复查股骨头,也去华山医院复查我的自身免疫性脑炎。

躺在转运床上的我被推进诊室,神经内科教授面无表情地问“瘫痪了?”躺在床上的我非常震惊,因为她的神色和语气,仿佛在问我“吃了没”。她说我发病时的症状,是典型的视神经脊髓炎的表现,而不是自身免疫性脑炎。发现我没有检查过AQP4抗体——判断患者是否为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的黄金指标——开了一张抽血送检化验单,告诉我如果检测结果是阳性,我患的就是视神经脊髓炎。

几天后,我拿到了送检的结果:AQP4抗体阳性。它结束了前面漫长的误诊和猜测,也让我误以为,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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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的代价

2022年9月,股骨头第六个月的复查结果和第三个月一样好。母亲带着刚结束半年卧床期的我,前往深圳入学。那一年的9月很热,半年没运动的我,为了保护刚恢复的股骨头,双臂拄拐杖步行去报道,可一百米的距离就能让我近乎虚脱。当看见报到回来的我背后的衣服快湿透,她看着我,说:“还是坐轮椅吧。”

那是一辆电动轮椅,已经从宾馆搬到了寝室门口。我看着那辆停在门后的轮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坐了上去。

图片在宾馆里试网购的电动轮椅,作者母亲摄

真正的开学开始了。我原本担心的歧视和排斥并没有出现。最感谢的,其实是我的导师。第一次见面时,我把轮椅停在门口,拄着拐杖,忐忑不安地走进办公室。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导师觉得我不方便带,我也可以理解。可她只是亲切地对我说“先坐下来吧。”

之后的日子里,她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身体情况对我降低要求,也从来没有因为我的残疾表现出同情。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这件事,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安心。

那时候,我一直在吃免疫抑制剂。半年前,上海的教授告诉我,这个药吃个五年就差不多了。于是我也就像完成某种固定程序一样吃着:每天两次,每次两片,一共一分钟不到。一个月要吃三盒,一盒220元。对一个每个月生活费只有1800元的学生来说,这当然不便宜。我也心疼钱,但真正让我抗拒的,不是钱,而是“药”这件事本身。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有过一次太痛的经验——为了救命而冲击激素,最后却换来股骨头坏死。那种“治病也会毁掉你”的经历,已经让我对所有药物都生出本能的警惕。

有一天,天气很好,我照例准备去阳台晒太阳。拆开一盒新的免疫抑制剂时,说明书正好卡在我撕开的封口那里,我顺手把它抽了出来。那是一张折了三次的长纸,展开以后很大,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然后我看见了副作用部分里的“肿瘤”和“皮肤癌”。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服用免疫抑制剂几个月后,脚上一块趾甲就染上了母亲的灰指甲。过去从未发生过的事,偏偏在服药后出现,我很难不把它和药联系在一起。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又在用一种新的代价,换取眼前暂时的平稳?

我决定停药。现在回头看,那个决定甚至没有任何戏剧性。没有人和我大吵一架,没有谁郑重其事地警告我,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严重的事逼我立刻停下。它只是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里:天气晴朗,树很绿,我准备去阳台晒太阳,顺手打开了一张很长的说明书,心想:先不吃了吧。

后来我看见一句话:人如何在一连串的错误中走到一个极端的地方,这便是错误的开始。

停药后,我每天太阳晒得毫无心理负担。直到3月19号那天——我连晒太阳的资格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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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错再错

3月19号晚上,我最害怕的左眼球颤动出现了。第二天醒来,那颗眼球依然在颤抖。虚弱的话都快说不出的我,请求室友帮我喊120。

送进抢救室后,我连自己做过磁共振都忘了,只记得全身无力躺在床上时,导师和研究生秘书来了。她们问我怎么样,有没有喊父母来,之后的记忆,就断在一个昏暗的白色房间。

图片120把作者转运到抢救室,她就是在这里看见了导师和秘书

等我再一次真正醒来时,是在深圳另一所三甲医院的ICU。距离我被送出学校,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那时候,我依稀听见过“激素”这个词。这个词像一根针,能直接扎进我混乱的意识里。因为我始终记得,初次患病后冲击激素带来的股骨头坏死有多痛。那种痛苦已经先一步替“激素”这个词下了定义,让我把它和后遗症、行动受限、漫长的折磨绑在了一起。所以,即使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只要隐约听到有人提起要打激素,我还是会本能地抗拒。我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我只记得自己一遍遍不肯,可再往后,记忆就断了,像重新掉回一片没有边的黑水里。

这一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我只能靠反复追问母亲,才从她嘴里一点点把事情拼出来。母亲告诉我,那时因为我不肯打激素,最好的神经内科主任也正好外出进修了,原来的医院只给我挂了盐水。负责我的医生建议我们转院治疗。所以,后来我才会出现在那里。

至于激素,母亲始终不愿细说。我没办法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个完整、清晰、前后严丝合缝的版本。我只能知道一个大概:那时的我神志已经不清,却还死死抓着“不要打激素”这个念头不放;而我的父母和我一样,都只知道初次冲击激素带来的股骨头坏死,却不知道不打激素会有什么后果。没有人把两种风险清楚地摆在我们面前,也没有一个足够强势、足够明确的医生,在那个时候站出来,替一个已经没有判断能力的病人作出决策。于是,事情就在犹豫、恐惧和拖延里,一点点滑向了后面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结果。

这是后来我才明白的“一错再错”。

今天回头看,我才知道,那段我几乎已经记不清的时间,对我的人生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住院过渡期,而是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最关键的黄金治疗期。假如那个时候及时冲击激素,我也许就不会走到言语和肢体都受损的地步,也不会有此后漫长的ICU、康复、残疾证和复学。

图片转院打了7天丙球后,作者陷入昏迷,躺在医院ICU里进行免疫吸附,作者母亲摄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像被悬在空中,唯一和床接触的只有身体右侧。背后有块硬东西撑着我,让我保持在一个似躺非躺的古怪姿势里。它太硬了,也太别扭了,顶得我又痛又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让我难受得想发疯。可耗尽全身力气,也没能让那块东西移动半分。

也是在这一次醒来时,我才发现,自己脖颈底部、锁骨中间最软的地方,多了一个我说不清是什么的开口。那里盖着一个盖子。我只能躺着,感受空气和痰液在那个陌生的地方进出,那种感觉很怪,像身体被擅自多开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开口。

那时我的意识已经回来了,身体却坏得厉害。以前我还能自己走路上救护车,现在却退化成了只能动脖颈和双手的人。双腿几乎不听使唤,不能翻身,不能起坐,不能说话,只能穿着尿不湿躺在床上。戴着手套的双手能做的,也不过只能做出小幅度的拍打动作,或者勉强去够到自己身体附近的东西。整个身体仿佛只剩下眼睛、脖子和一双还能稍微活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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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话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睁开眼后,不再是那个白灰色的地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灯光充沛的房间。这次我依然躺在房间的最右边,右侧是一堵顶天立地的白墙,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出入口。空间里摆满了与墙垂直的白色病床,正中间是一个长条形环状的工作台和洗手池。

能进入那个工作台的,只有护士和查房的医生。记忆里,他们有时穿一身白,有时穿深绿色的衣服和帽子,有男有女。所有人有一个共同点:只要接触了病人,就一定会回到洗手池旁,按完整的七步洗手法,一步不漏地洗够几十秒,再抽出旁边纸盒里的擦手纸,把手指和掌心的水珠擦干。那种规范几乎精确得像仪式。后来回想,我才觉得可笑:他们对洗手这件事如此认真,对病人的身体和感受却未必如此。

负责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护士。每天给我打胃管的是他,给我换尿不湿的也是他。对那时的我来说,尿不湿并不只是病人的护理用品,更是一种整天贴在下半身的束缚,每当里面有了排泄物,热气和潮气就会一起闷在裆部,怎么都散不出去。

在这个男护士手里,我并不是一个需要被体面照顾的人。换完尿不湿后,他有时连裤子都懒得给我穿,就把我那样晾在床上。那时我已经能活动双腿,尿不湿又闷又热,像一团蒸不出去的潮气死死捂在下半身。为了凉快一点,我只能把腿尽量张开。

有天,另一个男护士看见我因为没穿裤子露出的下体两侧后,并没有帮我穿上裤子,也没有试图和我沟通,是否病人是因为不舒服才分开双腿。他只是像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一边大叫“我靠”“不忍直视啊”,一边把一个又一个同事喊到我的床尾来看。没有人替我把裤子穿上,也没有人问我是不是太闷、太热、太难受。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在这里,病人并不天然被当成一个有意识、有尊严的人。只要你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反驳,你就很容易被自动降格成工作对象,甚至是谈资。

后来,又是这个男护士和一帮男女同事围在工作台旁,旁若无人地谈起A片,谈起各种下流细节,笑得一阵高过一阵。说得最起劲的就是他。别人起哄,他接着讲;别人追问,他讲得更具体。那一刻我躺在床上,睁着眼,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听着那些关于身体、器官和性暗示的笑声,从他们嘴里一波一波地涌出来。

他们当然不知道我醒着。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根本不在乎床上的人是不是醒着。

图片病床上的我

空气里还是消毒水的味道,机器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灯光白得刺眼。可在那些笑声里,这些本该提醒人“这里是ICU”的东西,忽然都变得很弱很弱。没有人压低声音,也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排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的病人旁边,兴高采烈地谈论最下流的事情。那种轻松和放肆,不像在医院,更像在某个不需要顾及任何人的宿舍、饭桌或者深夜的聊天群里。

可他们脚下踩着的地方,偏偏是一间ICU。

回想ICU里的经历时,最让我难受的部分,并不只是个别医护的恶劣,而是一整套层级分明的权力结构。

那套结构像一座金字塔。最上面站着的是资深医生,决定谁能进来、谁该出去、谁可以发话、谁只能闭嘴;中间是年轻医生和护士,他们把从上面接到的权力继续往下使用;再往下是探视的家属,他们以为自己在看护亲人,其实很多时候只是被临时允许进入;最底层,则是病床上的患者——不能动、不能说、不能解释、不能拒绝,甚至连“我醒着”这件事,都未必有人愿意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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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我

终于不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负责我了,取而代之的是拥有一张胖嘟嘟脸颊和硕大眼睛的可爱姐姐。她的声音很特殊,纯正的女性音色,和做完气切后嗓音粗哑得像蜡笔小新的我截然不同。

我现在也不清楚她能和我无障碍沟通是不是我的幻觉。但我仍记得,她问我“你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我回答:“撒谎成性。”

这四个字彻底点燃了她,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指责我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的母亲。

“我哥哥也这么认为。”

听到这句的她更加觉得不可思议,炮轰的对象从只我一位变成了兄妹二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哥哥在店铺还没开始营业时,把我叫到空荡荡的二楼,说:“我想报警把她抓起来。”

“谁?

“你妈。”

我呆愣地看着他,没得到预期反应的他,告诉了我,母亲作为店里的掌勺,三天打鱼三天晒网。并且每次“晒网”的头一天,必定会郑重其事地向哥哥和嫂子承诺,“我明天一定来。”第二天,给不见踪迹的母亲打电话,第一通肯定能拨通,心情好时机主会接,心情不好时只能听见重复的“嘟”,但不论心情好与不好,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听见——“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the……”

从小被母亲带大的哥哥,享受了没有欺骗,只有母爱和母乳的一年零五个月后。从三年级开始,就等不到出门前说“妈妈晚上回来给你做饭”的母亲。放学回家,在屋子里等到天黑肚子响,最后只能出门去小卖部,问老板能不能赊一包方便面,或者到邻居家讨一口饭。

但哥哥在我点头说好后也没有报警,继续给她工资,替她还赌债,过年买新衣服给她穿。哥哥说,他还记得母亲不会赌博的时候。

但我没有这种记忆。十七岁我才开始和母亲一起生活。很快我就发现,她答应的事情几乎从来不会兑现。小时候就读过《曾子杀猪》的我,知道讲诚信是做人最基本的品德,但母亲却没有。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守信、迷信、常常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母亲,在我第一次患上视神经脊髓炎时,彻底戒了赌。那时我们住在父亲为我租的房子里,身背八张信用卡的她,哥哥的门店倒闭,又经历了离婚,一切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没日没夜地买肉、拌馅、包饺子、卖饺子,只为每月还清信用卡,还能赚钱给我补营养。只能卧床的我,大部分时间看不到在客厅包饺子的母亲,看不见母亲为我改变了多少。我以为,她既然免费住进了这个条件比以前好多了的房子,那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照顾我。可每次晚上约她陪我散步,她总说一句“我哪里有空”,把我气得七窍生烟,用“父亲让你住这,是让你来照顾我的”伤害她。

在ICU里,我对姐姐说她“撒谎成性”,那是因为我记得高中那天——她打电话跟我说“马上回来”,结果到晚上手机关机,我一个人饿着肚子被反锁在屋里,最后报警才得以开门。我不知道在我昏迷的时候,父亲已经拿着我的检查结果跑去北京和上海的医院。每一个神经内科的教授看完后,都是摇头。

“没救了。”

“做好心理准备吧。”

“最好的结果是植物人。”

医院劝父母放弃我时,是母亲流着泪说“我相信囡囡一定能醒过来,就算她成为植物人,我也会一辈子照顾她”,才让我能躺在ICU里,对着一位只认识几天的护士,说出那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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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掉胃管

第一次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我,据母亲描述,只比植物人好一点:木讷无神的双眼,只会痴傻地看向一个点,四肢完全不会动弹,双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摆在胸前。但每天都会好转一点,第二天,双手可以微微动弹,第三天,头和手都能转动,第四天……直到第七天,母亲和护工的噩梦来了。五官和四肢都能动的我,每天只睡两小时,其余时间都用来打人和大哭。

母亲说,我是因为看见自己这副只能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模样才会大哭打人的。但早在做完气切手术躺回ICU就恢复神智的我,清楚我打人和大哭,都是因为无法入睡的我,看不得睡在病床左右折叠床上的母亲和护工。

因为康复迟迟没有进展,母亲又把我带到条件更好的医院。可换了医院,我仍然无法坐起来,甚至连接续的吞咽动作都做不到。鼻腔和喉咙深处始终卡着那根胃管,从鼻翼的胶布一路延伸到食道深处。

我睡不着。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我看见了一直在视野左下方的胶布。

说实话,拔胃管除了第一秒胶布撕离给鼻翼带来一丝疼痛外,没有任何不适,只有一种极其清晰的“抽离感”。那根大约一厘米粗的管子,从身体深处被猛地拉出来,经过食道和鼻腔时有轻微的摩擦感,像什么东西终于被拔走了。那一瞬间,我第一次重新感 觉到,这具身体是我的。

我握着那根长长的管子,可以自如地甩动它。它有重量,打在东西上会发出特别的声音。我甩了一下,打在了睡在我床边的母亲身上。惊醒的母亲脸上,是愤怒,也是心疼。医生很快赶来,说必须重新插上,我的吞咽功能已经受损,肺也因长期卧床变得脆弱,一旦误吸,可能危及生命。

清醒状态下插胃管,是完全不同的体验。管子顶到咽部时,本能地想抗拒,一旦抗拒,整个喉咙会收紧,那根管子就卡在那里,进不去,也退不出来。我的呼吸变得困难,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整张脸都在用力。

夜里,我睁着眼,再次陷入那种漫长、空洞而无法自救的清醒。没过多久,我又拔了第二次。

等到白天,三个护士气势汹汹地走进来,让我抬头。看着说我坏话的母亲,还喊三个人给我插胃管,我怒火中烧,明白此刻拒绝这根胃管,是我唯一能做的抗议,坚决不肯抬头。就算带头的男护士死死按住我的头,强行把胃管插进了鼻腔,我也全身绷紧,咽部死死闭住,被控制的身体一起用力地参与摇头,企图摆脱那根管子的入侵。站在一旁的母亲,竟然捂着嘴巴哭出了声。泪眼朦胧的我,看见背过身的她,竟然转身摆手对护士说“不插了,不插了。”我怔怔地看着满脸泪痕的母亲,第一次在自己的愤怒之外,看见了她的痛苦。

护士走后,母亲异常温柔地对我说“今天开始我喂你吃饭,你要慢慢嚼,千万不要呛到!知道了吗?”我点点头。

在这之后,母亲去超市买了个破壁机,每天榨各种水果给我喝,食物也从流食开始。起初,我从嘴里喝进的西瓜汁,会从气切伤口伸进去的吸痰管里出现,但在每次母亲都亲自看管下,我始终没有出现呛咳。这时,厨艺高超的母亲买了口锅,和护士打点好,入院五个月后,我终于开始自己吃东西。

图片拔胃管后我在喝母亲榨的西瓜汁,母亲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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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护的代价

2024年3月1日,我和母亲结束了长达一年的住院治疗和康复。回到老家后,父亲不再支付我的生活费用。一身债务的母亲,因为朋友提醒残疾人有补助,带我去做残疾评定。

先看的是言语评定的医生。

进门后,母亲便催我开口,说几句话给医生听听。可对那时的我来说,说话并不是张嘴就能完成的动作。脑神经受损之后,口水分泌得比从前多,吞咽却变得很慢。每次要说第一句话,我都得先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否则一张口,积在口腔里的液体就会顺着嘴角流出来。母亲见我迟迟不出声,以为我又在磨蹭,立刻呵斥我,让我赶紧说话。

我看着医生那双已经显示出不耐烦的眼睛,终于把口水咽了下去,含含糊糊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医生听完,低头开始在表上写字。母亲见我不再继续说,伸手粗鲁地拨弄我:“接着说啊!”她弄疼了我,我坐在轮椅上,一声不吭,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医生写完后,把评定表递还给母亲。

接下来是肢体评定。

我们到诊室门口时,里面的医生正在给别的病人做检查。等上一位病人出来后,她亲自走到门口,问我们找她有什么事。母亲说明来意后,她先看了看我,语气很温和,问我得的是什么病。

可这个病的名字,对当时的我来说,远远超出了发音能力的范围。我只能坐在轮椅上,冲她嘿嘿傻笑,又用拳头指了指母亲,示意让母亲替我说。但她没有放弃,仍然鼓励我自己试一试。我只好伸着下巴,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视神经脊髓炎”几个字挤出来。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难堪,忍不住笑了一下。可她也笑了,对我说了声“好”。

看到第一次发病时在急诊拍的那张磁共振胶片,她举着片子,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延髓已经有病灶了。急诊当时没发现。”

医生开始填写评定表。可当她看到言语那一栏已经写了三级时,竟停下笔,说:“评低了。她这个应该是二级。”说完,她当场打电话联系另一位医生,让对方修改我的言语评级。我和母亲连忙向她道谢。临走前,她答应了母亲加我微信的请求,又嘱咐我好好康复,才转身去看下一位病人。

四个月后,拿到这本深绿色残疾证时,我看见里面写着“言语贰级”“肢体叁级”“多重残疾”,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明白,“被判定为残疾”并不是一句抽象的话。它不是一个忽然降临的身份,而是一整套重新审视、重新衡量、重新分级的过程:你要坐着轮椅,带着病历、胶片和出院小结,一间诊室一间诊室地进去,把那些已经失去的能力再展示一遍,然后交给别人决定,它们究竟值几级。

图片我的残疾证

可比这本证更早让我明白什么叫“残疾”的,其实不是残联,也不是医院,而是母亲。

在生病之前,母亲总爱在人前夸我。夸我聪明,夸我会读书,夸我考上研究生。那时候,我是她嘴里一个值得拿出来说的人。可变成残疾人以后,我成了另一个东西——每次带我去见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姐妹,或者去见亲戚,她总喜欢用一句“我那四个月每天只睡两个小时”作为开场白。她把那段日子讲给别人听时,我就只剩下一个面目模糊的形象:一个发狂、打人、折磨家属的病人。

只要我做的事没达到她的预期,她就会对我说:“你脑子还是坏了。”一开始我还能忍,后来有一次,我只是做错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她又脱口而出这句话。我当场大哭。她这才慌了,抱着我说“妈妈错了,以后不会这样说了”。 陪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在校园里看见一对对学生情侣,她也会突然对我说:“你这辈子真是白活了,大好的青春年华被你自己糟蹋了。”我气得一个人往前走,她又会追上来道歉。她总是在伤人和补救之间来回摇摆,好像那句道歉足以把前面的羞辱抹掉,可有些话一旦听见,就再也回不到没听见的时候。

图片从严重足下垂,到经过恢复治疗后的双脚

母亲还有一次对我说的话,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在她眼里,残疾甚至不只会损伤一个人的身体,也会连同人的意志、人格和尊严一起被贬低。

那天她嘱咐我,听到敲门声不要开门,小心被陌生人强奸。话说到这里还算正常,可下一句她竟然接着说:“其实你想被强奸吧。”我到现在都无法完整描述那一刻的感受。她说完之后,看见我的眼神,又像从前那样抱着我道歉。可她道歉时说的是:“我看到你的眼神,才知道你没有这么想。”也就是说,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是真的那么想过。

我后来常常想,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最早让我感到羞辱的人,也正是最早、最久照顾我的人。她当然伤害了我,这一点没有什么可替她辩解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看见我说不清话、手指挛缩、动作迟缓、吃饭难看、连纽扣都扣不上。她看得太久,久到耐心一点点被磨掉,久到我所有的笨拙在她眼里不再是偶然,而是没有尽头的日常。她当然有错,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很多我到现在都无法原谅。可有一天,母亲突然看着我,强忍了几次,还是哭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那些越来越暴躁的话,未必全都来自恶毒,也来自疲惫,来自她知道我很可能再也恢复不成正常人的那种绝望。

那时她已经六十岁了。离异,欠债,一双儿女,一个自身难保,一个重病残疾,没有人真正在她身后接住她。她一边照顾我,一边又被我拖住;一边觉得我可怜,一边又恨我为什么偏偏成了这样。她身上那种忽冷忽热、忽而刻薄忽而柔软的变化,并不是因为她终于露出了本性,而是因为这场病把她也一点点耗坏了。她不是没有爱,只是那些爱在漫长的照护、金钱和看不到头的现实里,开始变形了。

可这场病里,本不该只有她一个人承担。养了我十六年的养父母,只来过一次。带了一袋水果,还有一个五百块的红包。按老家习俗,看望病人通常给六百,这五百,大概把水果钱也算进去了。

最后剩下来的,还是母亲。一个从来没有工作过的人,戒掉了几十年的赌瘾,在家包饺子卖。她变得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没有耐心,会忘记我无法咀嚼大块的食物、无法大口的喝水、无法控制愤怒和费力时就往前伸的下巴,会在我做不到她命令的动作时发火骂我。很多时候,她是在照顾我。很多时候,她也在消耗我。但她始终没有走。

图片我在母亲陪伴下进行康复训练

母亲信佛,相信来生。她问我,下辈子还做不做母女。我说,我妈妈,你女儿。她摇头说:“这辈子我是妈妈,以后都是,不能变。”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笑着的。我看着她,忽然想到她为我吃的那些苦,一下子说不出话。

图片

回到世界

2025年春天,我重新回到了深圳大学。

真正开始准备复学,是回到老家之后。那时候,我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需要照护的病人,也不再只是一个刚刚拿到残疾证的人。我开始重新想起,自己原本还有另一个身份——学生。

父亲并不相信学校还会要我这个残疾人。在他看来,一个说话含混、双手不灵的人,已经很难再和“研究生”这三个字放在一起。但我还是联系了以前的研究生秘书。她没有敷衍我,也没有用一种安慰病人的语气打发我,而是很认真地帮我处理复学的事。

最后,学校同意了,母亲可以陪我住进学校。

学校特意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四人寝室。那间寝室最后只住了我们母女两个人。母亲又一次搬进了我的生活。

图片回到了学生身份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替我扎头发,替我收拾东西,对亲戚朋友兴奋地说学校给了个房间,现在住在深圳市中心。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久违的得意,仿佛那个被病拖垮、被照护困住、被债务压着的人,终于也能借着女儿重新回到一种体面里。

而我,也在这种奇怪的重新安顿中,从母亲口中那个“累赘”一样的残疾病人,重新变回了学生。

当然,我并没有真的“变回去”。我还是那个说话费力、双手受限、要比别人慢很多的人;母亲也仍然在我身边,我们之间那些纠缠、亏欠、怨恨和依赖,并没有因为回到学校就忽然消失。康复也没有结束,残疾证还在,身体依然会在每一个具体的动作里提醒我,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重新回到了这里。重新坐进教室,重新准备开题,重新以学生的身份被看见。开题报告本来早就该完成。因为我一直留在南昌康复,迟迟没有返校,整个进度都被拖住了。最后,五位老师专门为我安排了一场开题。

那是一场只属于我的开题报告。

不会说话的我,坐在五位老师对面。他们没有问我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回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没有追问病情,没有打量我的动作和表情。他们只问我的选题、逻辑、方法和报告本身。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罕见病患者,不是一个多重残疾人,也不是一个需要被特别体谅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也许很平常,对我来说却不是。

开题结束后,我从教室里出来。深圳的阳光很亮。校园里到处是刚下课的学生。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抱着书从台阶上跑下来,也有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脚步轻快得像从来不知道失去身体是什么感觉。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生活没有停下来等我。它一直在往前走。只是到这一天,我终于又能回到它里面。(来源:腾讯新闻)

◦ 头图、封面图为AI制作,文中配图来自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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