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刘嘉露 李卓然 汪彦廷 宋雪青
文字|刘嘉露 汪彦廷
责编|蔡梓妍 黄玺澄
传播策划|袁忆如
指导老师|王辰瑶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家书工作室”。
“家小书公益传播”专栏
关注公共利益相关问题
以青年视角探寻可能解法
本期专栏关注“休学人群”
休学后该何去何从?
请看“家小书公益传播”第10篇作品——
“我就是一点点苦都吃不得,也没什么自律。”这是刚过完19岁生日的小卷对自己的形容。
如果一切正常发展,她本该坐在大学教室里,开始大二的课程学习。但此刻,她躺在床上,刚从16个小时的睡眠中醒来——这是她第二次休学期间的日常。“我断断续续gap了两年,”她说,“一直上学的话坚持不到高考就要跳楼。”
小卷不是个例。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2024年发布的《儿童青少年抑郁治疗与康复痛点调研报告》显示,在确诊情绪障碍的儿童青少年中,有过休学经历的占比高达53.85%。首次休学的平均年龄为13.74岁,(主要集中在14岁,即初二前后)。休学的平均次数为 1.71次。这意味着,超过一半受心理问题困扰的青少年,都曾在求学过程中按下暂停键。但暂停之后,他们去了哪里?谁接住了他们?如何为他们重建连接社会的桥梁?
在过去一个学期中,我们探访了休学学生、心理机构创办者、学校老师,试图走进这些休学孩子背后的故事。
从学校里“消失”
小卷第一次正式休学是在高一上学期。
但早在2020年初,正在读初二的她就因心理原因长时间请假。虽然确诊了焦虑症,但县级三甲医院开的药对她的病情并没有奏效。很快,因为焦虑症和药物作用,小卷心脏痛、喘不上气、手抖、肢体发麻,她没有办法继续坐在教室里听完40分钟的课。中考前,小卷三个月没有去学校。“学业压力有但是对我来说还好,人际关系也不算问题。就是躯体化太严重了。”
上了高中后,更快节奏的日程让小卷无所适从。每天11:50下课、12:10开始午自习。除了吃午饭,还要完成从五楼的教室到食堂的往返。患有肠应激综合症的小卷没有办法适应学校的节奏,她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白天困得要死,晚上全靠安眠药”。
小卷的药 受访者供图
最终,小卷决定休学。
办理休学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小卷向学校提交了休学申请书,附上医院的诊断证明,在班主任与家长确认知情且同意后,由学校报上级学籍管理部门核准。江苏省的政策规定得很清楚:学生因伤病缺课累计超过总课时数的三分之一仍不能上学的,准予休学。休学期限原则上为一年,学籍予以保留。
程序走完了。然后呢?
“与学校没啥联系,学校懒得管你。”小卷说,“人这么多,不差你一个。”
学校完成了“核准休学”的行政手续,便再无下文。没有人问过她恢复得怎么样,没有人关心她是否打算复学,更没有人提供过任何学业衔接或心理支持。
“班主任哪里有空来关心。”江苏某示范性高中的一位班主任如是说。在教学质量、量化指标的压力下,光是日常教学和班级管理就已让教师们疲于奔命,更别提主动走访长期不在学校的孩子们。对于学校而言,这些“休学”的孩子,就像静静地“消失”了一样。
良莠不齐的机构
从学校“消失”之后,小卷的父母认为他们接住了女儿。
他们没有逼迫小卷回到学校,但在小卷一次服下二十多粒安眠药、经历过抢救、洗胃后,小卷的妈妈决心改变。通过熟人介绍,她了解到上海的一家“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机构”——口口相传是这家机构的宣传方式,“如果你在网上看到,没有熟人介绍,不一定收”。
“机构是我爸妈选的,我全程不知情,甚至几乎可以说是被骗过去的。”小卷说。
说是机构,其实是一间出租的公寓,里面住着十几个和小卷年纪相仿的孩子。至于负责人,“大部分没有什么证书,甚至有的之前是学员,后面过去当‘老师’”。
机构给她看了一份日程表,上面排满了“戏剧周”“音乐周”等听起来丰富的活动,甚至还有一周的泰国游和日本游,但实际体验却是另一回事。
机构部分日程 受访者供图
“没有心理辅导。”小卷说,“日常就是做一些类似综艺的挑战,没收手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完成一些任务。”而原本承诺的出国行,也在办完护照之后没有了下文,最终由一场海南行代替。在这家半封闭式的机构中,“老师们”收走了小卷的药物,并宣扬18周岁以下的孩子没有抑郁症一说。
然而,家长们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情景:每一次活动后,机构都会给孩子们拍摄照片,发在朋友圈,向家长们展示学生乐呵呵的状态。但小卷说,如果没有配合拍照,就会被罚站在大太阳底下,老师会责骂学生。“在机构充满了不安感,我们根本不敢反抗。”
我们也实地探访了南京的一家接受休学孩子的机构。
在这里,孩子周一到周五到机构活动,周末与家人相处。要求睡到自然醒,无强制学习任务。活动分必选集体活动(美食、运动、自然种植等,多外出开展)和自选兴趣活动(绘画、建造、机械等)。孩子可以选择参与,也可以选择独处,老师甚至可以陪他打游戏。“有自由才有自律。”机构的夏老师说。她相信,当孩子在安全的环境中建立起基本的安全感和自信心,学习的意愿会自发产生。
机构活动照片展示墙
“我们不以复学为目的。关注孩子本身,帮助他建立积极的自我认知、情绪管理与冲突解决能力,挖掘兴趣,让他自主选择发展道路。”夏老师解释,“当这些做到了,复学会成为一个自然的结果,而不是被强加的、必要的目标。”
对于学生来说,这类休学机构给他们提供了一次远离家庭的机会,有了更多与同伴而非父母在一起的时间。但家长的普遍心态还是希望休学机构能尽快解决问题,让孩子重回学校。迫切的需求催生了市场上的各类休学陪伴机构,然而,由于这一领域缺乏行业标准、专业资质认证和有效监管,机构质量很大程度上依赖创办者的良知与经验,结果便是良莠不齐。
“市场上的休学机构普遍问题就是,有良心的人太少了,也没有统一行业标准。”小卷说,“与其选择这种所谓机构,不如老老实实去正规精神医院住院。”
医教协同的尝试
当孩子因情绪障碍按下休学的暂停键,他们往往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心理危机尚未严重到需要精神专科医院长期住院干预,但日常的学习与社会功能已基本停滞。对于家庭而言,将孩子直接送入精神病院,常被视为一种带有“污名化”的极端选择,或担心封闭环境带来二次伤害。于是,一个巨大的现实空白就此浮现——在学校(完成行政手续后便基本退出)与医院(收治门槛较高且家长心存顾虑)之间,缺乏一个能够提供持续、专业、非医疗化支持的“中间栖息地”。
试图填补休学学生家、校、医之间连接空白的初步尝试,已经出现。
由南京市教育局牵头23家市级部门,成立了“南京市学校家庭社会协同育人共同体”。其中一个目标是:“推进社会协同、实现家校共促、加强医教联动”。
对已确诊心理疾病的学生,学校与专业医疗机构建立沟通联络机制和转诊的“绿色通道”,共同做好干预服务。市卫健委遴选的60余位专家组建了学生心理健康干预及服务团队,南京脑科医院等8所专业医疗机构为学生精神(心理)健康的定点医院。此外,南京脑科医院儿童心理卫生研究中心还在每周六、日全天开展儿童青少年心理咨询门诊。
南京脑科医院儿童心理卫生研究中心
在区一级,2024年雨花台区就挂牌成立了“南京市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学习中心暨医教协同研究中心(雨花台区实验基地)”(后简称基地)。基地包括六大功能特色服务,包括远程评估督导、心理健康培训、家长培训、神经调控治疗、社区教育学习、中医心身调理。
“这些年自残、自伤、不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多。”负责基地后勤工作的段老师感慨,“学校发现了这类问题,但心理老师很难对孩子们的心理状态进行治疗、调整,他们主要还是做心理教育”。医教协同项目实施后,精神科医生可以进入学校全面开展筛查评估工作,将有自残、轻生倾向的孩子筛出来,通过学校开转介信、盖章,出现“心理危机”的孩子就可以通过“绿色通道”直接来这里进行危机干预治疗。
基地位于南京市小行医院(赛虹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二楼,门口没有挂号窗口。走廊粉刷成彩色,像一条安静的纽带,把不同功能的房间串在一起。这里鲜少看见白大褂——除了少数坐诊医生,工作人员多数时候穿便服。比起医院,基地更像一个专为孩子重构的社区。
“南京市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学习中心暨医教协同研究中心(雨花台区实验基地)
基地负责人杭跃跃曾在南京脑科医院儿童心理卫生研究中心工作,师从所长柯晓燕教授。基地由市卫健委授牌为“南京脑科医院柯晓燕团队工作站”。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调心方法
我们到的那天,中心有六个孩子正在进行日托康复。周一到周六,他们有不同的日程,手工、人际游戏、自我探索、社会事件讨论,周六是户外活动。下午是项目式学习,像药枕、香薰这样的中医药产品,从创意设计到成品贩卖,全程由孩子们自己主导。“让他们至少能有个事做做,能出门。”杭主任说。在他看来,很多孩子出问题,是因为生活太单薄了,“如果是跟这个世界有连接的人,是不容易出心理问题的。”
探访时,中医诊室里正在进行艾灸。这里有两位老师专门负责,泡脚包、睡眠贴、艾灸、八段锦轮番上阵,用 “心身同调” 的方式,解决休学孩子常见的失眠、内分泌紊乱等躯体化问题。沙盘室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沙具,冥想室的地垫带着加热功能,投影会播放舒缓的音律,在这里孩子们可以放下防备,直面自己的情绪。基地里还有专门的运动室,动感单车等器材用来帮情绪低落的孩子释放压力。
这些设计背后,是一套中西合璧的理念。负责人杭跃跃学传统文化出身,想把阳明心学、知行合一的观念和西方心理学结合起来。“我们真正的方向,是做本土文化的心理学。”杭主任说,“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调心的方法。”
中心孩子制作药枕、香薰中医药产品区域
孩子们讨论设计产品的草图
艾灸诊室
TMS神经调控治疗诊室
动感单车活动室
“医教协同”的绿色通道希望接住——小卷和与她相似的“消失”在校园里的孩子们。但我们也感到,相比于社交媒体上很容易刷到的贩卖焦虑的帖子和视频,这里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也许是因为基地的容纳规模较小,也许很多家长和孩子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渠道。这里,提供的不是能快速“修好”一个孩子,并塞回原有轨道的“保证”,而是试图用制度化力量、科学的诊断以及多元文化的熏染,重建孩子与社会的“连接”。我们设想,未来有一天,每一个像小卷一样的孩子不再是“卷不动就脆断”,而是都可以被温柔地接住,慢慢地长好重新起飞的翅膀。
注:文中小卷为化名。
参考资料:
[1] 《家校社协同育人“教联体”工作方案》
[2] 《南京市学校家庭社会协同育人“教联体”建设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
[3] 《2024儿童青少年抑郁治疗与康复痛点调研报告》
[4] 《中小学生学籍管理办法》(教基〔2025〕1 号,2025 年最新修订)
[5] 《江苏省教育厅关于印发江苏省义务教育和普通高中学籍管理规定的通知(苏教规〔2023〕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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