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会想起十九岁那年的初恋。
倒不是因为还喜欢他,而是我终于开始理解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我正在学心理学。白天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认知心理学,讲工作记忆、注意资源和执行功能;晚上则和一个学油画的男生谈恋爱。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满脑子想的却是:今天晚上能不能见到他。
现在回想,那画面确实有些荒谬。我花了好几年时间学习大脑的运作,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喜欢他”。后来才发现,这个说法太简单了。
我喜欢的是和他一起骑共享单车,逛商场,去艺术展,坐在咖啡馆里听他讲画。其实我根本听不懂那些画,但我一直在看他的脸。
分手后,我像侦探调查案件一样疯狂复盘: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是不是我不够有趣、不够大方?是不是我经验太少、不够成熟?
每天躺在床上,这些问题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在脑中循环。那时我以为自己在寻找答案,现在才明白,我其实是在寻找“原因”——只要找到原因,我就能告诉自己:下一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如果是因为我不够有趣,那我就去变得有趣;如果是因为我不成熟,那我就去变成熟;如果是因为我不够优秀,那我就去变优秀。
后来我确实遇到了很多人,他们比十九岁时的我更成熟、更有钱、更会聊天、也更懂得如何谈恋爱。可我依然会痛苦。
直到那时我才渐渐明白,十九岁的自己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我一直在问:“为什么他不爱我?”
但真正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我那么需要他爱我?”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前者的答案在别人身上,后者的答案则在自己身上。
我后来读到斯宾诺莎的一句话:爱不过是一种伴随着外部对象观念的快乐。
第一次看到时,我还有点生气,觉得这也太冷酷了。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在否定爱,而是在提醒我们:快乐是一回事,让你快乐的那个人或事物是另一回事。我们常常把两者混为一谈。
就像当年,我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个男生,后来才发现,我喜欢的其实是“有人陪我骑车的感觉”“有人等我的感觉”“有人和我一起规划周末的感觉”“有人抱住我的感觉”。
再后来我甚至开始怀疑:如果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同样温柔的人,我会不会一样喜欢?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沉默。因为我发现,人生里很多执念,其实都建立在一个误会上。
我们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某个人、某座城市、某份工作、某种生活。后来才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具象的东西,而是安全感、归属感、价值感、被理解、被需要、被爱。
这些需求太抽象,无法直接追求,于是我们给它们找了载体——一个恋人、一份工作、一座城市、一个梦想,然后拼命去追逐。
可载体终会消失。人会离开,工作会结束,城市会住腻,梦想也会变形。于是我们陷入巨大的痛苦,以为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实际上,我们失去的可能只是那个载体,而不是需求本身。
很多年前,我以为自己在经历一场失恋。后来我才明白,那其实是我第一次直面自己内心的匮乏。
那种感觉就像搬进一间隔音很差的出租屋。你一直以为世界很安静,直到某个深夜,你突然听见隔壁有人在哭,楼上有人在争吵,走廊有人摔门。你才意识到,这些声音一直都在,只是以前被掩盖了。
成长也是如此。
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想要很多很多东西,直到生活突然安静下来,那些欲望背后的声音才开始浮现。这时你终于有机会问自己: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更重要的是,我为什么如此渴望它?
我认为,这是一个人真正开始长大的时刻。
不是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终于开始理解,那个“想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