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上海普陀区一栋写字楼里,一场招聘面试正在进行。 面试官面前的简历,工作经历一栏大多跨越了三四十年。 来应聘的不是年轻人,而是一群六七十岁的爷叔阿姨。 他们面试的岗位不是保安保洁,而是沙龙讲师、商场体验官、乐活摄影师。 不用坐班,按次结算,单次报酬从200元到3000元不等。
这是上海首家“长者友好商场”中海环宇城MAX在2026年5月推出的银发专属岗位招聘。 招募信息发布不到20天,报名人数就突破了百人。 经过筛选,31人进入面试环节,最终有24人被录用,平均年龄60.3岁。 一位带着自己摄影作品集来应聘的70岁爷叔说,他不是为了钱,就是想找个地方,让退休生活有点新的念想。
截至2025年底,全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亿。 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庞大群体。 他们中的许多人,身体硬朗,经验丰富,消费能力和意愿都在提升。 相关的预测显示,到2035年,中国银发经济的规模有望突破30万亿元。 这不再是一个局限于养老床位数量的概念,而是覆盖了从文化娱乐、终身学习到灵活就业、社会参与的完整生态。
商场推出这些岗位,并非一时兴起。 2026年3月,上海市民政局等28个部门联合印发了推动老年人社会参与的实施方案。 商场作为首个获得“长者友好”授牌的商业体,成了具体的试验场。 面试评审团由区民政局老龄处、区老年学校和商场三方人员共同组成,试图在政府、社会和企业之间找到一种新的协作模式。
被录用的老人里,有一位66岁的王洁如阿姨。 退休前,她是华东电力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从事核电设计与管理。 退休后,她在普陀区老年大学学了五年国画,又迷上了编绳工艺。 经老年大学的老师推荐,她成了商场手工沙龙的讲师。 她的第一堂钩针课原定一个半小时,结果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学员们还围着她问个不停。 她带来的蕾丝杯垫样品,当场就被大家“抢”光了。
王洁如觉得,这份新“工作”的意义不在于那份按次结算的报酬,而是一种价值的延续。 能把退休后学到的东西,再教给同龄人,这件事本身让她感到开心。 商场方面在设计这些岗位时,也刻意避开了与年轻人就业的直接竞争。 这些岗位工作时间高度灵活,核心是发挥老年人特有的生活阅历、耐心和沟通优势,去服务和他们一样的同龄人。
老年人的需求远不止于一份弹性工作。 他们对知识的渴求,催生了一个庞大的终身学习市场。 2026年春季学期,上海老年大学面向全市提供了超过2.8万个学习名额。 这还只是市级总校的数据。 算上遍布各区的47所分校和65个教学点,上海在2026年春季为老年人准备的学额总数超过了50万个,预计全年参与人次将突破105万。
课程表早已不是书法、绘画、合唱的“老三样”。 无弦吉他弹唱、手机短视频制作、人工智能应用、手冲咖啡、智慧体育赛车……这些听起来很“潮”的课程,开放报名后几乎都是“秒光”。 为了把课堂送到老人家门口,上海正在加速构建“15分钟老年教育学习圈”,仅2026年春季就有近40个新增教学点布局在郊区。 从4月起,一个覆盖金山、青浦等9个远郊行政区的资源配送项目正式启动,通过直接输送师资和课程,缩小城乡之间的教育资源差距。
学习,反过来又为“再就业”或“再创造”提供了燃料。 学了摄影的叔叔,可能就去应聘商场的“乐活摄影师”;掌握了智能手机和反诈知识的阿姨,也许就能在社区里当起志愿者讲师。 教育和参与,正在形成一个自我增强的循环。
在精神世界的追求上,一些老年人走得更远。 每周有几个固定的晚上,75岁的曹一民会和他的伙伴们聚在一起排练。 这支由他2011年退休后组建的银发交响乐团,现在有超过90位成员,其中一半以上是退休人员,最年长的81岁。 对他们而言,退休不是音乐生涯的句号,而是换了一个舞台,继续与热爱相伴。 乐团坚持每周排练,每年演出的场次超过15场。
商场也注意到了这种纯粹的精神需求,并与之建立了长期合作。 当这支平均年龄不小的乐团在商场中庭演出时,吸引的不仅仅是同龄的观众。 音乐成了连接不同代际的通用语言。
这些分散在各处的图景,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政策文件所识别和支撑。 在国家层面,民政部等19个部门联合发文,明确提出要创造适合老年人的多样化、个性化就业岗位。 在上海,28个部门的联合行动方案,目标是为有工作意愿的老年人提供更精准的就业信息和服务对接。
从商场里按次结算的弹性岗位,到老年大学里一座难求的新潮课程,再到音乐厅里不曾熄灭的舞台灯光,这些片段共同勾勒出的,是一种老年生活的新可能。 它不再仅仅围绕“被照顾”展开,而是包含了“被需要”、“被看见”和“持续生长”等多个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