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于人”作为我国“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一项重要战略，正受到学术界越来越多的关注，也成为未来研究的重要方向。例如，2026年全国教育科学规划年度项目的重要方向之一即为“‘投资于人’战略下教育经费投入研究”。2026年全国教育科学规划学生发展研究专项指南中也设有类似选题，即“‘投资于人’战略视角下高等教育人才供需适配理论与实践研究”。
对于“投资于人”的内涵，目前已形成一些初步共识。例如，《求是网》的一篇文章指出，“‘投资于人’，是指将更多财政资金和公共资源投向教育、就业、医疗、社会保障等民生领域，投入到人的能力提升、健康维护、职业发展和潜力开发中，以消费潜力释放和人力资本提升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1]在教育领域，学者邓友超认为，“所谓投资于人，是对全人群、全生命周期进行能力提升和潜力开发”。[2]
那么，如何评估“投资于人”的实施效果？笔者认为，2026年2月世界银行发布的新版人力资本指数（Human Capital Index Plus，HCI+）可以作为国际比较的参考指标。该指数衡量现今出生的儿童在达到工作年龄之前，预期能够积累的平均人力资本水平，充分考量了其所在国家普遍存在的健康、教育及就业方面的各类风险。这一指数的重大创新在于：它立足于严谨的微观计量经济学研究，量化了健康、教育及就业因素对个人乃至国家生产力所作出的贡献。[3]
HCI+指数建立在这样一种理念基础之上：人力资本的积累并非仅局限于特定行业，亦非仅发生于人生的特定阶段。相反，它是在家庭、社区、职场等不同场域中，以缓慢、不均衡且往往隐而不见的方式逐步构建而成。
这一过程体现在儿童的健康状况、课堂的教学质量、社区的治安环境，以及工作中实际发生或未能发生的学习经历之中。
在家庭环境中，营养供给、悉心照料以及早期启蒙共同塑造着个体一生的发展轨迹。
在社区环境中，学校教育、医疗服务、基础设施、治安状况以及社会规范共同影响着人们最终能够成为怎样的人。
而在工作场所中，个体的技能或得以磨砺精进，或被白白虚耗；“做中学”的实践过程既可能加速生产力的提升，也可能导致劳动者长期滞留于低回报的活动之中，难以实现自身价值的跃升。[4]这一理念与国内“投资于人”的核心内核具有很大的契合性。
一、HCI+指数的指标构成
HCI+指数包含健康、教育、就业三大核心维度，分别对应个体成长的不同阶段，各维度下设具体测评指标，全面反映人力资本积累与转化成效。其中：
健康维度包括两项指标，共同反映一个国家潜在的健康和营养状况：（1）15-60岁成人存活率；（2）五岁以下儿童中未出现发育迟缓的比例，这是早期营养和生长状况良好的标志。
教育维度综合了衡量学习数量与质量的三项指标：（1）预期受教育年限——通过汇总5-18岁年龄段的入学率计算得出；（2）教育质量——通过“统一学习成果”（Harmonized Learning Outcomes）指标来体现，该指标整合并协调了主要国际和地区评估项目（如TIMSS、PIRLS、PISA、SACMEQ、PASEC、LLECE、PILNA）以及低年级阅读评估（EGRAs）的成绩；（3）高等教育完成率——指青年群体中完成高等教育的比例（以25-29岁拥有高等教育学历者所占百分比衡量），数据来源于WIDE数据库及各国全国性调查。[5]
就业维度综合衡量青年（18–24岁）与成年劳动年龄人口（25–64岁）的人力资本积累情况，包含三个指标：（1）劳动力参与率，反映青年与成年人口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意愿与状态；（2）就业率（劳动参与人口中的就业比例），衡量实际就业水平；（3）工资就业占比，即受雇于薪酬岗位的劳动者在就业人口中的比重，用于区分高质量就业与自营、家庭务工等非工资就业。[6]
二、HCI+指数的计算
HCI+指数的取值范围介于0-325之间。唯有当今出生的儿童能够实现“完全健康”（定义为无发育迟缓现象，且在15-60岁期间存活率达到100%）、充分发挥其正规教育潜能（定义为在18岁前接受13年高质量的基础教育，并在此基础上完成4年的高等教育），且能在高质量的就业岗位上持续习得新技能（定义为拥有40年的受薪工作经历）时，该指数的取值方能达到最高值325。
一个国家的得分反映了多重因素对生产力贡献的总和——这些因素包括更佳的健康状况、更扎实的学习成效，以及更高效的劳动力市场参与度。指数中的每一个分项贡献值相加构成了总分，且这些分项值在量纲上大致相当于其对成年人未来收入所产生的“百分点贡献”。
该指数可直接关联并推演国家及个人的未来收入情景。若某国的指数得分提升15分，则其未来的人均劳动者国内生产总值GDP有望提高15%。[7]
三、HCI+指数全球结果
世界银行2026年2月发布的《HCI+2026：发现简报》（The Human Capital Index Plus 2026: Findings Brief）[8]显示，2025年全球HCI+平均分为186分。从收入分组来看，低收入国家均值仅114分，中低收入国家153分，中高收入国家205分，高收入国家达252分，人力资本水平与国家收入层级呈现明显正相关。
从国别来看，得分最高的是日本（284），其次为新加坡（282），第三为荷兰（271）。
报告指出，从全球平均水平看，如果一国人力资本能够达到同类收入水平最优表现国的水平，那么现在出生的儿童未来一生平均可多获得47%的收入；在中低收入国家，这一比例可达51%。
报告还发现，HCI+水平通常随一国收入水平提升而上升，但收入本身并不能完全解释各国之间的差异。收入水平相近的国家，人力资本表现往往差异显著。平均而言，各国HCI+得分较同类收入最优表现国低约40分，表明人力资本提升仍存在巨大空间。这说明，尽管资源禀赋很重要，但政策选择与制度体系对塑造人力资本成果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例如，在同等收入水平上，越南的人力资本水平显著高于南非。两国HCI+得分相差82分，这一差距甚至超过了印度与马来西亚之间约40分的差距，尽管印度与马来西亚的人均GDP相差高达24000美元。
教育与就业维度是造成各国人力资本差异的最主要原因。HCI+的教育维度得分在不同收入组别间差异最为显著，其中学习成果（HLO）是导致这种异质性的最主要因素。教育维度满分188分，低收入国家平均仅为52分，高收入国家平均则达到152分。所有收入组别在教育维度上均存在巨大提升空间，各国平均得分与最优表现国之间的差距也相对突出。
在全球HCI+平均水平以下的三个地区——撒哈拉以南非洲、南亚，以及中东、北非、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地区，如果其人力资本发展能够达到同等收入水平最优表现国的标准，未来劳动力收入增幅可达58%-76%。
各区域内部的异质性（内部差异）同样存在显著不同。北美地区内部差异最小，美国与加拿大得分仅相差5分。东亚与太平洋地区则呈现平均分高（213分）、内部差异同样显著的特征，四分位距达78分——既有日本（284分）这样的顶尖表现经济体，也有老挝（136分）等得分较低的经济体。
对于我国来说，根据世界银行官网最新数据[9]，HCI+得分2025年为220分，其中健康47分，教育127分，就业46分。可以看出，我国的短板主要在于教育，尽管如此，这一维度的得分也高于东亚及太平洋地区的平均水平（124），并且高于中高收入国家的平均水平（118）。
世行模拟数据显示，如果将我国预期受教育年限从12年提高到13年，长远来看有望使国民预期收入提高约8.3%。
而如果将教育质量（HLO统一学习成果）从441分提升至600分，则有望使国民预期收入提高约36.7%。
如果将无发育迟缓率儿童比例从95.5%提升至100%，有望在长期内将国民预期收入提升约0.8%。
四、HCI+的政策启示
世行《HCI+2026：发现简报》[10]指出，HCI+指数表明，营养不良、基础阅读能力不足、劳动力技能短缺等问题，正在拖累众多国家的人力资本积累。各类人力资本短板体量突出，已然制约未来生产效率提升与经济增长潜力。
现存人力资本缺口，要求各国面向营养、医疗卫生、教育与就业领域实施精准定向投入。同等收入水平经济体之间得分差距悬殊，也印证人力资本提质具备现实可行性。
然而，过去15年间，即便各国居民收入抬升、贫困率回落，仍有近三分之二的中低收入国家在国民营养、学业水平或劳动力技能建设上出现倒退。
想要突破困局，政策思路亟需调整。因为人力资本培育不只发生在校园与医疗机构，同样依托家庭、社区与职场环境。想要根治营养不良、学业成效偏低、职场技能匮乏等长期性难题，各国及合作方需要拓宽政策落地的布局场景。
以往针对家庭环境的政策大多聚焦于防范儿童疏于照料与虐待问题，而实证数据显示，科学育儿项目与优质学前教育能够大幅提升儿童、青少年的能力素养。
社区环境带来的影响同样超出就学就医范畴：环境污染、社会治安差、基础设施落后，会直接损害民众健康、阻碍学习与技能养成。若教育、环保、公安等多部门以提升人力资本为共同目标协同施策，便可为发展滞后的社区制定一体化综合治理方案。
人力资本积累同样贯穿职场阶段，事实上约半数人力资本是在从业过程中逐步形成。但多数中低收入国家的工作岗位难以提供充足的培训与在岗学习机会。完善托育服务、推广学徒制、强化在岗培训，辅以合理的激励政策与行业规范助力企业发展，是破解难题的关键，这一过程离不开私营部门深度参与协作。
除上述重点举措外，人力资本提质离不开跨部门协同落地各类投入，一方面依托统一社会登记系统等工具打通各类惠民项目资源，另一方面搭建完善的国内与全球数据监测体系，长期跟踪政策落地成效。这套政策框架搭配配套的指标测算体系，是推动人力资本各项指标稳步提升的重要保障。
五、对HCI+指数的一点思考
HCI +指数虽然可为评估我国 “投资于人”战略实施效果提供参考，但由于该指标主要用于国际比较，对其结果需理性看待。
一方面，HCI +聚焦人力资本的经济生产力与终身收入潜力，侧重经济价值导向，而国内“投资于人”强调人的全面发展，涵盖身心健康、精神富足、社会公平、文化素养等多元人本福祉维度，HCI+未能完全覆盖这些内容。
另一方面，HCI+指标体系基于全球通用标准设计，为兼顾各国可比性而选取较为简化的指标，难以完全适配我国人口规模大、区域差异显著、发展阶段特殊的基本国情。同时，该指数更侧重结果测评，未充分体现投入规模、投入结构、资源分配公平性等过程性指标。
总体而言，HCI+是开展国际比较的有益参考，但并非唯一标准。未来仍需立足我国国情，借鉴其优势，构建兼顾经济效能与人本福祉、覆盖过程与结果的本土测评体系，推动“投资于人”战略持续深化。
参考文献：
[1]是说新语. 何为“投资于人”？https://www.qstheory.cn/20251211/c23d3edd852b4cee9b99d81c1f3c32ff/c.html
[2]邓友超. 投资于人的教育向度. https://news.gmw.cn/2025-12/30/content_38507286.htm
[3]World Bank. What is the Human Capital Index Plus (HCI+)? How is it calculated? https://humancapital.worldbank.org/hciplus/methodology/
[4]Holla, Alaka, Norbert Schady, and Joana Silva, eds. 2026. Building Human Capital Where It Matters: Homes, Neighborhoods, and Workplaces. World Bank. https://doi.org/10.1596/978-1-4648-2277-3
[5][7] World Bank. HCI+ Methodology. https://humancapital.worldbank.org/hciplus/methodology/
[6]Decerf, Benoît; D’Souza, Ritika; Schady, Norbert; Silva, Joana; Stacy, Brian William. 2026. The Human Capital Index Plus 2026: Methodology Note. http://hdl.handle.net/10986/44306
[8][10]World Bank. The Human Capital Index Plus 2026: Findings Brief. http://hdl.handle.net/10986/44305
[9]World Bank. What is China’s HCI+ and what does it mean? https://humancapital.worldbank.org/hciplus/insights/what_is_lhc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