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底,谷歌的姊妹公司Verily(Alphabet旗下的生命科学子公司)向美国环境保护署(EPA)递交了一份申请,编号EPA-HQ-OPP-2025-3951,要求批准在佛罗里达州和加州进行一项"实验性使用许可"——在未来两年内,每年释放1600万只,合计3200万只。公众意见征集窗口截至6月5日。
这是迄今美国境内规模最大的一次蚊子释放计划。
硅谷巨头为何要在自家后院放蚊子呢?
谷歌送来的,是一批"自带绝育属性"的雄性蚊子。
诀窍藏在一种叫沃尔巴克氏体(Wolbachia)的天然细菌里。这种细菌寄生在雄性蚊子体内之后,雄蚊照样可以求偶、交配,但产下的卵无法孵化。野生雌蚊一旦"嫁错郎",整窝后代直接哑火。一代一代下去,整片区域的蚊子种群会在不知不觉中坍塌。
雄性蚊子根本不咬人,也不传播任何疾病。也就是说,这3200万只蚊子飞出去,对人类没有任何直接威胁——它们的使命就是一件事:把自己的物种带进死胡同。
谷歌给这个项目起的名字叫"Debug"。中文勉强可以译作"除虫",但你也知道,对一家科技公司来说,debug还有另一层含义——抓bug、修bug。这次他们去抓的,是会飞的bug。
这项并非谷歌原创。它有个学名叫"不育昆虫技术"(Sterile Insect Technique),早在1950年代就被美国农业部用来对付螺旋蝇,后来又用在果蝇、卷叶蛾身上,成果丰硕。但在蚊子这种繁殖力极强、栖息地极复杂的对象身上,几十年来始终没有人能把规模做上去——这就是为什么疟疾和登革热到今天还在杀人。
Debug项目里,软件工程师、机器人专家、AI算法工程师和蚊子生物学家被塞进了同一个团队。他们花了好几年,搭起了一座可以每周生产数百万只蚊子的自动化"蚊子工厂"。计算机视觉系统负责在显微镜级别分辨雌雄(这一步以前靠人眼,慢得要命,而且不能放出哪怕一只雌蚊,否则就会咬人传病)。机器人系统接管繁殖、感染、装载、运输、释放的全套链条。
谷歌正将研究重点放在一种名为埃及伊蚊(Aedes aegypti)的蚊子上,这种蚊子是登革热、寨卡病毒病、黄热病和基孔肯雅热等疾病的主要传播媒介。
早期在加州中央谷(Central Valley)三个测试点的试验中,蚊子种群被几乎彻底清除。新加坡那边的合作试验更猛——12个月内当地登革热病例下降了70%。截至目前,Debug项目已经在四大洲累计释放了超过10亿只蚊子。
3200万这个数字,在他们的内部账本里,其实只是一次中等规模的部署。
一家广告公司,为什么要养蚊子?
谷歌的主营业务是搜索广告、云服务和YouTube。它一年赚几千亿美元,跟蚊子有什么关系?
谷歌2015年改组为Alphabet之后,整个集团其实分成两半:一半是"赚钱的"(Google搜索、广告、Android、YouTube、Cloud),另一半是"花钱的"——也就是所谓的"登月工厂"(Other Bets)。Waymo(自动驾驶)、DeepMind(AI)、Verily(生命科学)都属于后者。它们短期烧钱,长期赌的是下一个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入场券。
Verily这家公司已经从外部投资人那里融到过8亿美元,跟诺华、葛兰素史克、赛诺菲、3M、尼康都有合作。Debug项目只是它众多生命科学押注里的一颗棋子。
Verily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在生命科学领域做大型生物学家做不到的事——规模化、自动化、数据驱动。
蚊媒疾病的经济成本,比多数人想象得要恐怖。仅登革热一项,全球每年的经济损失估计就在89亿美元上下,超过霍乱、轮状病毒、狂犬病和恰加斯病加起来的总额。
蚊媒疾病每年给世界造成的损失估计不低于120亿美元。这还没算各国卫生部门花在传统杀虫剂、清淤排水、应急医疗上的预算。
而传统手段已经接近极限。杀虫剂在很多地区已经引发蚊子抗药性,效率逐年下降;清除积水又永远清不干净(一个塑料瓶盖就能孕育一窝蚊子)。
这正是谷歌看中的缺口——一个百亿美元规模的市场,背后是一个正在失效的传统解决方案。
不过这里就有一个让谷歌至今没想清楚的麻烦事——商业模式。
《MIT技术评论》几年前曾问过Verily的项目负责人这个问题,对方的回答是:"我们还不知道商业模式是什么,这有待确定。"
Debug项目有个内在悖论,如果你的产品太成功,把蚊子都灭掉了,客户就不需要你了。
杀虫剂之所以是好生意,是因为它需要复购——这礼拜喷完,下个月还得喷。但如果谷歌的不育蚊技术真把某座城市的蚊子彻底压下去,理论上释放几次之后这事就完了,剩下的只是维护性投放。一锤子买卖在公共卫生领域算是好事,但在投资回报表上不算。
谷歌的目的也许在于监管先发权。
一旦EPA放行,并且两年实验数据漂亮,谷歌就实际上为整个不育昆虫行业划定了游戏规则。后来者想入场,得照着Verily趟出来的路走。在生命科学和环境监管交叉的领域,先来者定标准是巨大的护城河。
3200万只蚊子飞出来这件事,美国公众的反对声浪也很大。
这毕竟是一场没办法撤回的实验——一旦释放,这些昆虫无法召回。如果出现预料之外的生态后果(比如本地食物链的鸟类、蝙蝠失去食物来源,或者意想不到的物种替代),没有reset键可按。
人类对熟悉的危险,总是比对陌生的方案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