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硅谷的计算机博物馆里,刚进门的地方展示着一面黑色的旗帜,骷髅头,交叉的腿骨,骷髅的一只眼睛上,盖着一个苹果的彩虹 logo。
这面旗原来挂在 Bandley 3 的楼顶。1983 年,乔布斯刚被踢出苹果公司重金投入的Lisa 项目,接手了原本不受重视的 Macintosh 小组。他专门找了这栋楼,把几十个人从苹果主楼物理隔开,对团队说:
"It's better to be a pirate than to join the navy."
当海盗,胜过加入海军。
我在 2025 年年度总结的文章《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里,提到在关注 AI 时代的投资机会,看了很多硅谷的播客和视频,一直想来硅谷看看,但自己认识的这边的人不多,恰好看到Linkloud 组织“创业加速营”,安排了不少硅谷当地的华人创业者、大厂从业人员的交流,就报名了,同去的其他人,还有想要 AI 转型或者就在 AI 领域创业的创始人或者中高管等。
除了Linkloud组织的 5 天满满的行程,自己也约了朋友,报名了 Saastr 大会等活动,在硅谷待了十几天。
四十多年前,乔布斯带着“一群海盗”做出了 Macintosh,离开苹果公司又回来,做了一系列令人惊艳的产品。再后来,苹果公司成了全球最大的海军之一。
硅谷从诞生之初,就充满着各种“反叛”的故事,这面海盗旗陈列在计算机博物馆的门口,既是对苹果的致敬,也是硅谷精神的浓缩。
我在硅谷待了十几天,见了一圈 AI 创业者和大厂从业者之后,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AI 浪潮中,硅谷在风浪的核心,大船很多,个人和创业者都在依托于大船去获取利益,像海盗一样的组织却很少。
第一印象:硅谷的蓬勃的生命力
2026 年 5 月 2 号,我到达硅谷(湾区)的第一天,在旧金山市区参加一个公开的活动,上百个人的会场,坐在左边的人是 ASML 的工程师,前面的人清华本科、美国某高校的理工科 PhD、在 Roblox 工作,当时还在倒时差的我,分享内容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但是却真实的感受到了硅谷的人才密度。
后来的闭门分享,更直观地感受到了硅谷的 AI 浓度的活力:
所有做Coding 工具的公司都取得了远超预期的增长,Anthropic 在 2025 年年底的时候ARR 是90 亿美元,到 5 月份的时候已经超过了 400 亿美元(重点看趋势,由于不同机构的计算方法不同,具体数字会有差异),其中 Coding 产品贡献很大。
投资人感慨:coding市场前两年按照互联网时期经典的用户数量乘以客单价,计算着市场规模只有 100 亿美元,现在 anthropic 一家的收入都远远不止,对市场空间极大的误判了。这个过程中,OpenAI 的 codex,SpaceX 刚刚拿下收购期权的 Cursor也增长很快。
B 端创业者讲述AI 产品推广的时候的重点已经到了落地:AI 最开始发展的时候,很多时候 AI 拿订单是利用了客户的Fomo 情绪,以及合规等因素,但是今年,AI开始能够真正推动业务的发展和降本增效了,AI 能做的东西越来越多,很多觉得原来不可能依赖 AI的事情都开始交给 AI(反而面对面的销售人员是不能省的);
VC 投资人介绍自己如何通过给离职的同事签支票,有了第一批 portfolio,赚到了钱,到形成现在的基金。身处硅谷这样的地方,好好工作,经营好自己的网络,财富增值的机会很多。
我们去创业公司参观,主要是做模型的聚合但是收入增长很快的公司(多么简单的商业模式),已经在按照 80 亿美元的估值进行下一轮融资。
大厂的工作时间也很卷,当 Google deepmind 的研究员跟我们说起来,每周要工作 60-80 个小时的时候,大家还是蛮震惊的。
跟国内AI公司的估值更多靠叙事和情绪驱动不同(具身智能两三百亿估值的公司,业务跟估两三亿的时候没有大变化),硅谷这些公司的估值背后,相对更有收入支撑。
因为有收入支撑,所以大家讨论的问题,也是更加实际的,AI 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何提升收入等,而不是一直在不停的规划未来的愿景。
回国之后,Anthropic宣布series H 融了 650 亿美元,估值 9650 亿 。如果从估值指标来看,市值/当前的ARR,大概是 25倍(1 万亿除以 400 亿的 ARR),考虑到公司的快速增长,以及未来一旦不需要大规模模型训练开支后的盈利能力,这个估值竟然显得十分合理。
至少比 5500 亿人民币的智谱和2000 亿人民币的 minimax 看着合理。
创业观察:Agent 蓬勃发展,直接提供服务,也越来越多针对 agent 的创业
和国内"养虾"(用OpenClaw等本地AI智能体框架跑自动化任务)的热潮不同,硅谷这边“小龙虾”的讨论度很低。
一个可能是原因是,小龙虾是把中等能力的模型能力,提升到中上等的可用水平,而硅谷这边,本身大家就在用最顶级的模型,所以效果差别不大。
大家讲的更多的是 Agent:
随着模型能力提升,Agent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不只是辅助专业人员,而是开始直接交付结果、甚至直接提供服务。
一开始创业公司是做一些 Agent 提供给垂类的专业人员用的(比如给律师用到法律 agent,给营销人员用的营销 agent,这里也产生了百亿美元估值的大公司),交付的是工具而不是结果,但是现在B 端企业,越来越不愿意为工具买单了,而是为结果买单。创业公司发现,如果自己可以提供法律产品给律所用,为什么自己设置一个直接交付结果的 agent 呢。
AI创业公司从卖铲子,到自己用铲子开始干活。
与此同时,一个更有意思的变化是:越来越多公司开始面向Agent创业——做的产品不是给人用的,而是给AI用的。
过去 app store 对 agent 不友善,所以越来越多公司直接开 API 接口,给 agent 用,除了硅谷这边创业公司很多在做这些事情,同去的企业家也是类似的创业思路:不再面向人做产品,而是面向Agent做基础设施。
产品没有界面,不需要用户注册,甚至不需要人能看懂,只需要设置 API 接口,被AI调用就可以了。大家管这个叫"无头化"。
面向Agent的创业公司里,exa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家公司想要为AI Agent做一个搜索引擎。以前搜索是人在用,现在Cursor写代码的时候要查技术文档,销售Agent要查公司和人物信息,购物Agent要查商品——这些AI都需要搜索,但Google是给人设计的,不是给AI设计的。
exa专门服务AI Agent的调用。目前已经服务超过5000家公司,客户里有Cursor、Devin,也有阿里巴巴。
这个公司令人印象深刻的原因不只是他做的事情,而是整个公司呈现出来的状态:年轻的创始人、开放的氛围、明快的办公环境,以及想要颠覆现在整个生态模式的野心:
AI 还没有完成组织体系的重塑
现在大家用 AI 的方式,主要还是在工作流中加入 AI,投资人Freda 举了一个形象的例子,把电机塞进蒸汽机里:
以前的产品开发流程: PM 花一两个月设计方案 → 工程师开发 2-3 个月→ 一个月的 QA 测试。现在的开发周期(如用 Claude Code): 整个开发周期可能被压缩到了两三周。系统性的流程断裂: 当开发变得极快,前面一两个月的设计流程成了沉重的包袱;后面原定一个月的 QA 也撑不住了。就像打地鼠一样,不停地在找哪个环节又变成了新的瓶颈,GTM、所有东西都要跟着改。这个过程正在发生。
关于这种整体组织的重塑:Corgi AI这家公司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两个创始人都是00后,一个哥大本科,一个斯坦福,都没读完就出来创业。他们之前做过一个独立游戏平台Basket,用的是类似PE的逻辑——买下独立游戏,放到自己平台上运营,在美国Z世代里很有用户基础。
他们发现了保险行业的痛点之后,本来想用更简单的方式销售保险,但发现背后的核保和审批环节仍然是卡点,于是他们募了3000万美元,直接买下一家保险公司,把人裁掉,用AI重做了整个保险流程。Corgi现在可以快速给创业公司出保单、定价,做到传统保险公司做不到的速度和价格。5 月完成1.6 亿美元的 B 轮融资,估值已经到了13亿美元。公司在 2026 年年初公布的ARR 超过 4000 万美元。
可以发现一个有点残酷的事实,如果进行组织重塑的话,可能原来的“专业人员”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Corgi 买下一家保险公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裁掉,用 AI 重做了整个核保和审批流程。不再需要保险行业里那些积累了十几年经验的核保员。
但 Corgi 是一个极端案例。两个00后创始人,没有行业包袱,没有存量组织,拿着3000万美元直接买下一家公司然后推倒重来。 我不知道未来是不是所有行业都要经历这么激烈的变化。也许有些行业可以更缓和地完成过渡,在旧的组织里一点一点替换,而不是一次性掀桌子。也许不行。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人能回答,因为我们还在"打地鼠"的阶段,连哪个环节是下一个瓶颈都看不清楚。
生命力背后的原因,是一个生态体系的支撑——中美 2B 市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市场
可以看到,前面讲到的这些硅谷的繁荣状态中,主要都是 2B 的公司,Salesforce是其中的龙头企业,开创了CRM 系统的saas 订阅的模式,峰值3500亿美元的市值,在 AI 的冲击下,最低跌到了 1500 亿美元。
这也是现在硅谷一个很主流的说法,uber 和 airbnb 等这些C 端公司还是在2005 年之后成立的,2015 年前后达到了高峰期,在之后已经很少有 2C 的大公司出来了。中国的投资人,经历了几年的 SaaS 投资热,都想要在中国发掘下一个 Salesforce 等等,但是用几十亿美元证明了当时的失误。
同行有不少在中国 ToB 公司的创始人,普遍做的比较难,有一些在自己领域做的不错,有收入和利润,但是增长受限,和美国这种动不动几十亿美金估值的状态没有办法比。
一个创业者在国内做了两次没成功,这次来美国看,想要直接在美国创业做面向 B 端客户的生意,在行程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追问他为什么中国的 2B 做不成呢,底层逻辑是什么,AI 会不会带来什么变量呢,他说"不要想了,就不要在中国做了”。
可能代表着某一类被中国 2B 环境伤到的创始人的状态。
等到整个行程走完,我还是试图总结,美国 2B 业务发展比中国好的原因:
美国人力成本贵,一个普通员工年薪五万美元起,企业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倾向于买外部工具来解决,而不是自己招人做。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美国B 端的需求被拆分得非常细,变成了大量标准化的模块。
企业也不愿意被单一供应商锁定,会主动引入备选方案,这就给了新公司机会——总有一些喜欢尝鲜的企业愿意试你的产品。
所以美国的 2B 创业路径是选一个极小的切口做到极致,先进入几家创新型客户,由于整个环境的需求是标准化的,同一套产品可以快速复制到更多公司,形成可持续的收入增长。
中国这边的飞轮往另一个方向转。人力成本便宜,大公司做一件事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招团队来做。自己做的结果是每家公司的系统都是定制的,彼此不互通,数据基础也各建各的,行业层面始终长不出标准化的"需求共识"。
没有标准化的需求,就没有标准化的解决方案,2B 创业公司只能一家一家地做定制项目,做完一家的方案搬不到下一家。
收入靠堆人、靠项目,无法形成产品化的复利,公司规模也就很难突破人效的天花板。
以上是我在硅谷获得的叙事逻辑,回国之后,我查了查,Salesforce 成立于1999年,是Marc Benioff 从 Oracle 出来创办的,算下来也就只有 26 年,并不什么多么“古老和坚不可摧”的商业模式。
2B 的繁荣,是否也到了某种程度要变革的时候,再带来的 2C 的机会呢?现在也有一种声音提到“应该在中国做 2B,在美国做 2C的创业”。
正好看到Andrew师兄在朋友圈写到
我此前在外围看的各种播客和新闻,可能就是在看这个鸟的照片,现在近身摸到里些许骨骼和架构,但是要真正看懂他的DNA,看到ta 未来要生长为什么样子,以上的了解又远远不够。
我觉得如果是要创业的人,其实不能沉浸于各种叙事,虽然硅谷是特别强调叙事的地方,甚至有人评价,硅谷知名的 VC 机构,A16Z,核心能力是媒体公司,他们出来带叙事的时候,很多时候是已经投资之后的宣传,如果跟着他们跑是很难成功的。
最令我羡慕的人生,是早早的发现了自己的热爱和擅长的结合点,这个点和时代共振了就会产生巨大的收益,即使不共振,干的是自己热爱和擅长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遗憾。
当然像大多数普通人,如我,可能一直到中年都未想明白自己真正热爱的是什么,所以会考虑很多外部的因素,时代的机遇等等,AI 让很多人又重新嗅到了机会。
但是这轮 AI 研究下来,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跟风,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过程中,结合过往的经历,做出来一些自己之前无法做到的事情。
saastr AI 的活动,代表着某种割裂的叙事
除了私下的交流,我这次去报名了一个saastr AI 的大会,这是 saas 行业最大的峰会,现在也加上了 AI 的主题,整个会场也都是 AI 相关的内容。
在会场上,有直升机挂着条幅,写着 SAAS IS DEAD,门口的玩偶上也在Cosplay saas 的窘境,这个面对 AI 的冲击,最受影响的行业,充满着焦虑和自救,以及一种重新找到机会的欣欣向荣。
Claude,他给我加上了传神的一句话:
整个活动有两个演讲我印象最深刻。
第一个是Claude 的销售负责人Eleanor Dorfman的演讲
Claude 全公司一共有 3000 人,ARR 已经超过了 400 亿美元,salesfore 2026 财年的收入是415 亿美元,有 8 万名员工,其中有至少 3 万人是做销售相关的事情,Claude 的销售团队无疑面临着很大的挑战,销售负责人分享的时候讲到:
Claude 在面对爆发式的市场需求时,没有选择从零开始重构全新的业务系统,而是“加倍投入”他们已经购买并磨合了多年的现有 SaaS 技术栈,让 Claude 在这些工具之间发挥串联作用。
Anthropic自己的销售团队用着六七个工具——Salesforce、Gong、Slack、Ironclad等等。每天早上,销售代表在Claude里开始工作,它自动从邮件、日历、Slack、CRM里拉取信息,排出当天的优先级;见客户之前,一个命令就能生成定制的会前简报;写提案的时候,Claude直接从产品文档和历史成交数据里起草初稿。以前靠人在工具之间来回切换、手动搬运信息来做,现在这些工作可以用 Claude 来做了。
企业不需要去重构已经跑通的销售周期,关键在于将 AI(Claude)像线一样穿插进你已经在使用的 SaaS 工具链中,让整个客户旅程变得无缝且高效。
黄仁勋说的,当你家里有一个机器人的时候,你不会让他从零开始造微波炉,而是给他一个说明书,让他直接用微波炉工作。
而在 saastr 的会场的占位上,上百家公司,可能有一半都是在做 GTM 相关的事情,如果 Claude 用现有的工具就可以把这些事情都做了,这些新的公司的价值点又在什么地方呢?
第二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MONACO
这家公司赞助了会场门口的直升机标语,在会场的中心地带,有一个最大最好的占位,设了德扑游戏的区域可以参与赢取现金,甚至还有一台"抓钱机"——我参与了 30 秒,抓到了 12 美金,服务人员说,this is yours。整个展区里,Monaco 的存在感很强。
Monaco 的创始人 Sam Blond 在会场有一场演讲,标题是:I Was a VC at Founders Fund. I Saw 200 AI Sales Startups. Then I Built My Own. Here's What Everyone Gets Wrong.(我是Founders Fund的投资人,我看了200 家做 AI 营销的公司,我自己做了一家)。
Sam Blond 之前是 Brex 的销售负责人,后来去 Founders Fund 做合伙人,但只待了 18 个月就离开了,公开说做 VC 不适合自己,要回去做业务。于是和兄弟一起创办了 Monaco,另外两个联合创始人分别来自 Apollo/Qualtrics 和 Clari,团队全是销售科技领域的老兵。
对于这个话题我们很感兴趣,但现场听完,是有点失望的,他主要讲了 AI 擅长做什么,不擅长在什么,人应该专注于创意工作和与消费者见面的工作,可能创始人不想讲自己最核心的内容。
虽然我听着演讲很失望,但不影响这个公司在资本市场很受欢迎,Monaco刚刚获得 benchmark 领投的B 轮融资5000 万美元,号称公测期间就已经有数百个客户,ARR 超过了百万美金。
把这两场演讲放在一起看,挺有意思的:Anthropic 用 3000 人做到 400 亿美元 ARR,它的销售负责人站在台上说,我们不需要新工具,只需要用 Claude 把旧工具串起来。而新的创业公司,Monaco ,要用一个 AI 原生平台替掉传统的碎片化工具栈,从获客到成交全部整合进一个系统。
一个在串联旧世界,一个在颠覆旧世界,两条路都在跑,都有真实的收入在增长,谁对谁错现在没有人知道,或者这就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现状。
在计算机博物馆里,有一个令人啼笑皆非,但是却真实的销售了 7 年的产品,算盘+计算器的结合体,1978年,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算盘,对电子计算器还不完全信任,夏普就做了这么一个"两边都保留"的东西。这个产品捕捉到了人类技术进步中一个微妙的过渡时刻——从用珠子和木棍计算,到晶体管和液晶屏。
AI 时代隐含的不安
前面写了很多新变化和新事物,但整个行程中,始终伴随着一些让人困惑和不安的信号。
AI 应用层的残酷真相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投资人提到 AI 领域存在一条"斩杀线"——一旦你的产品做得不够好,在 SaaS 时代还能维持一段时间,慢慢找出路;在 AI 时代,会迅速归零。模型公司也一样,晚一周发布就可能被市场遗忘。
创始人像是在冲浪。他们必须不断关注模型能力的变化、市场的动态,判断下一波大浪什么时候来,然后迅速调整组织架构和产品方向,pivot 到合适的赛道。浪来了就站上去,最好能快速变现——不管这种变现来自产品本身的收入,还是卖给大厂的估值。
ARR 的泡沫2B 业务的 问题:互相之间充流水的情况的发生
在这种环境下,所有人都在讲 ARR,而不是实际赚到的钱。以前 SaaS 时代有一个"Rule of 40"的说法——收入增长率加利润率之和超过 40%,就算健康。但现在很多 AI 公司追求的是不惜代价的增长,利润率甚至是负的,只要 ARR 的数字好看就能融到下一轮。
而大家获取 ARR 的方法,也不是一直那么阳春白雪或者各种吸睛的手腕,有创业者私下提到,2B 公司之间互相充流水的情况已经在发生——A 公司买 B 公司的服务,B 公司买 A 公司的服务,两家的 ARR 都涨了,但实际上没有产生任何真实的商业价值。
AB 互相交换只是最低级的做法,由于美国 2B 的繁荣,其实他们可以五六家公司互相一起做,基本很难发现,这点梦琪在 42章经的播客里也有提。
AI 对工作的替代,人往何处去
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AI 正在减少对员工,尤其是对初级员工的需求。
硅谷各大厂都在裁员,虽然有一种说法是 COVID 期间招了太多人,现在只是恢复到正常水平。但和从业者聊下来,真实的感受是,很多岗位确实在被 AI 替代,尤其是那些重复性高、可以被标准化的工作。前面提到的 Corgi 买下一家保险公司后第一件事就是裁掉核保员,就是一个案例。
当 AI 让每个人的产出提升了三到五倍,企业需要的人就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效率的提升对企业是好事,对被替代的个体来说,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把握住了关键节点的硬件公司
软件端卷来卷去的时候,硬件公司就显得气定神闲,每天工作时间不长,还可以居家办公,可以发展自己的爱好,投入工作的时候也可以很投入。
在我去美国的这段时间,以及回来之后的短短一个月时间,中美韩的硬件公司,在二级市场又有了一波上涨潮。
这波行情的背后,核心问题其实是 AI 基础设施建设能持续多久。
由于硬件行业,不像软件行业可调整性那么强,硬件行业不像软件行业那样可以快速调整方向,有些企业在过去十年、二十年里积累的核心技术和卡位优势,让它们在这波建设周期中,获得了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的利润。
创业公司都在说缺算力,大厂也在拼命把 capex 投入到算力中。
AI 基础设施建设的红利,不会均匀分布在产业链上,而会集中在"无法被快速复制"的环节。半导体设备、材料、先进封装这些环节的领先位置,可能是二十年积累出来的。这和前面聊到的软件世界形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对照:软件端每天都在担心被 AI 颠覆,硬件端反而因为壁垒够深,坐享这波浪潮的红利。
从投资角度,追逐 C 端可能的变动中的机会,和投资于硬件相关的领域,似乎并不矛盾。
就像某VC 投资人说,她一边在做 VC 投资,一边把自己的现金买英伟达。
结语:让我们再回到开头讲的计算机博物馆
在博物馆里有一个强烈的感受:我们事后回望历史的时候,叙事总是单一而清晰的,但身处其中的人,其实并不能看那么清楚:
你会在展柜里看到形形色色的个人终端——各种形态、各种尺寸、各种交互方式——最终才收敛成了现在手机的样子。你会看到万维网(WWW)的诞生,当时只是科研的一个副产品,没有人能想到它会有如此广泛的应用。
现在的 AI,可能也处于这样一个阶段。
AI 的产业链,AI 基建的投入,每年都有数千亿美元,但是 AI 应用端的收入,目前不到 1000 亿美元,主要是Anthropic 和 OpenAI,而他们的很大一部分还是coding 的收入,也可以理解为 2B 的收入,更多的还是替代现在的“人”,是在降本增效,而不是真正创造了需求。
这也是很多诟病 AI 的一点,很多人和企业一直号称提升了几十几百倍的效率,但是收入有没有相应提升那么多呢? C 端的需求有没有那么多?
这次在硅谷看到的大多数故事,都在围绕 B 端转。基础设施、企业服务、大模型的 API 层,所有人都在给大公司造工具、卖工具。AI 的巨量资本投入只有大厂才用得起,创业公司争相面向 Enterprise 创业。大船很多,船员很多,但海盗很少。
C 端的创新,暂时还没有真正长出来。
但我觉得这只是时间问题。
再回看这面海盗旗,1984 年的 Macintosh 并不是一个成功的产品。乔布斯试图把自己对产品的所有要求都放进去,但受到硬件的制约,128KB 的内存跑不起图形界面。
他后来被赶出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
12 年后回到苹果的时候,处理器、内存、屏幕、网络,各个维度的基础设施创新都在配套发生,iPhone 才成为可能。
AI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了 10 亿用户,但"chatbot聊天机器人"可能不是 AI 时代的 iPhone。真正改变消费者生活形态的产品,也许还在等它的基础设施就绪。而所有 B 端和 C 端的创业者、投资人,都是在为那个时刻铺路。
在 Linkloud 五天行程的末尾,有一个 party,让大家分享自己的 aha moment。好几个创业者都提到了 Exa。Exa 的联合创始人 Jeffrey 在回答"你在 2022 年就想做一款新的搜索引擎,原因是什么"的时候,说了两个字:for fun。
对于此行的创始人们来说,大家在 AI 的浪潮中前赴后继,苦苦挣扎,都非常努力,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焦虑,背后也承载着太多的责任和期待。内心都希望被"有趣"打动一下,也能做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吧。
也许那个海盗团队已经存在了,挤在某栋不起眼的楼里,被主流忽略,甚至被看衰。就像 1983 年的 Macintosh 团队,他们现在的产品不一定很受欢迎,他们下一代产品也可能还充满瑕疵,但可能在未来改变每一个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