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沈云祥
旧时候,嘉兴新丰镇旧称平林,一条汉塘河穿镇而过,是刻在当地人骨血里的“母亲河”。平林人谈起它时,语气里总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这河养了我们祖祖辈辈。”在他们眼里,汉塘河是哺育一方的母亲,两岸连片的姜田则是她绕膝的儿,母子相依,守着一方水土,代代传承,生生不息,把寻常的农耕日子过出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汉塘的水是从西天目山的菬溪流来的,绕着南湖转个弯,到会龙山分成两股,一股慢悠悠淌进平林的田野,穿镇而过,最终汇入平湖东湖。这条河从东汉明帝时就开始挖,到了唐代,刘禹锡又领着人疏浚过。千百年过去了,它像条被日子磨得发亮的玉带,把两岸的田垄、屋舍、石桥串在一起。春天有桃花瓣飘进水里打旋,夏天蝉鸣惊得水面泛起细涟漪,秋天芦花在岸头飘得像雪,冬天晨雾裹着纤夫长堤,连河水都慢了下来。河水涨了又落,带来上游的泥沙,在两岸淤出肥厚的沃土,刚好给生姜铺了张暖乎乎的床。
平林人种姜,是跟着汉塘水长大的。唐代屯田时,靠着汉塘的水灌溉,这里辟出连片的良田,慢慢聚起了集市。宋高宗南渡后,从陕西新丰迁来的移民,带来了中原的农耕法子,也把种姜的手艺扎在了这片土里。从此,汉塘河畔的田埂上,就再也没断过姜叶的清香——那是平林人过日子的底气。
温室大棚生姜
每年清明一过,河水温润得像母亲的手,平林人就扛着锄头下田了。先把地翻得松松软软,整出一条条整齐的姜垄,再把窖藏了一冬的姜种掰成小块,每块都带着饱满的芽点,按尺把远的距离埋进土里,再覆上一层细土。往后的日子,就靠汉塘水慢慢养着:天旱了,从河里引水顺着田沟漫进姜地,水珠沾在姜叶上,晒得发亮;梅雨时节雨多了,地里的积水又顺着沟渠流回河里,姜根在软泥里长着。
平林的姜和别处的不一样,块头是舒展的扇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嫩黄的肉,咬一口脆生生的,鲜辣里还带着一丝回甜,开胃又驱寒。老一辈人总说:“这是汉塘水养的,换别的水,就没这股清鲜劲。”过去陆路不通,全靠汉塘河的船运生姜。每年霜降一过,收姜的船就挤满了河岸,平林镇上的姜行有五六家,码头上堆着小山似的姜筐,一年能往外运四五十万担。带着泥土香的鲜姜,顺着汉塘往下漂,过东湖、入黄浦,到上海、南京,甚至漂洋过海。码头上号子声此起彼伏,船工们光着膀子喊得震天响,河面上船帆连成一片,汉塘的水带着姜香,把“新丰生姜”的名号传得老远。
在平林,日子是泡在姜香里的。寻常人家烧菜,切两片姜爆锅,油星子“滋啦”一响,整盘菜都活了;下雨天淋了凉,煮碗姜茶,就着红糖喝下去,出一身汗,裹着被子睡一觉就舒坦了;女人坐月子,婆婆每天都会端来一碗姜醋蛋,暖得身子发沉;过年腌鱼肉,更是少不了撒一层姜末,去腥提香,那味道能飘半条街。姜的鲜辣,就藏在平林人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里,是过日子的滋味。
如今的平林(新丰镇),汉塘河的水还在缓缓流着,只是河面上不见了运姜的船帆,多了散步的居民——傍晚时分,老人牵着狗,年轻人推着婴儿车,沿着河岸慢慢走。老姜行变成了特产小店,玻璃柜里码着真空包装的姜片、姜茶,货架上摆着印着汉塘风光的礼盒,但街角巷尾的姜香,半分没变。
新丰嫩姜
清明前后,镇上的老人还是会扛着锄头下田,翻垄、种姜的动作和祖辈一模一样,腰杆弯得像风中的姜叶。年轻人则拿起手机,用短视频记录种姜的全过程,从翻地到收获,——拍下来,把汉塘水养出的生姜,通过快递发往全国各地。直播间里,他们举着刚挖出来的鲜姜,泥点子还沾在手上,笑着说:“这是汉塘的儿子,带着妈妈的味道。”
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的餐桌上总少不了姜的身影。姜爆河虾、姜醋蛋、腌姜萝卜,姜的鲜辣裹着家常菜的香气,顺着喉咙暖到心里。外出打拼的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河边的小店买块鲜姜,不用洗,咬上一口,那股熟悉的清鲜劲漫开,就知道,自己真的回家了——汉塘的水,平林的姜,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
汉塘水仍在悠悠流淌,平林姜依旧年年生发,母子相依的故事从未谢幕,只是换了模样续写——老手艺在掌心代代相传,新故事在潮头慢慢生长,而那一缕从汉塘河风里飘来的姜香,永远是平林人心里最软的乡愁,最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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