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我的“六一”,写在六月二日

潮新闻客户端 雷圣初

图片

下午一点多钟的光线斜斜地切过操场边那排香樟树,把叶子染成半透明的绿。

我在树荫下,看一群孩子追逐一只漏气的皮球。球弹不起来,就在草地上滚,他们也追得认真,像在追一只执意要回家的刺猬。

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你看,我能站上去!”他正试图踩在皮球上。当然是摔了。他没哭,爬起来拍拍膝盖,又试着往上站。

这让我想起一些事。不是具体的什么事,更像是一种气味——夏日午后晒蔫的草叶混合着粉笔灰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就是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闻过,可仔细算算,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六月,我在干什么呢?

我们村的小学只有两间瓦房,一间是教室,一间是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全校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挤在那间教室里。老师上完一年级的课,让他们写作业,转头给二年级讲,就这么轮着来。没有操场,屋前那片夯土的空地就是操场。没有旗杆,升旗的时候找一根长竹竿把国旗绑上去,两个大孩子举着,大家唱国歌。

六一儿童节?好像有过,又好像没有。

我使劲想了想。有一年,老师从乡里领回来一包水果糖,每人分了两颗。那糖纸是亮橙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花。我把糖纸夹在语文书里,夹了整整一个学期,每次翻开都能闻到一股人造的甜味。那大概就是我记忆里最隆重的六一了。

后来糖纸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书还在,甜味没了。

再后来我读到六年级,彼时我们已经撤并到民族小学了。

那年夏天来得早,五月就开始热。学校接了通知,说要参加乡里的六一会演,每个学校出个节目。老师想了半天,决定排个舞蹈。他从收音机里录了一首歌,是那种节奏很快、歌词听不懂的歌。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爱情鸟》。

那年我十四岁,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概念,但“鸟”最熟悉不过了。

那歌太长,老师教的动作,我记不住,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排练的时候我老是站在最后一排,因为站前面更容易被看见做错。老师说我这叫“杵”,像根木桩子杵在那儿。

有一天排练,我又杵了。老师急了,指着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其实原话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它就像一颗小石子,当时硌了一下脚,没出血,只是走路的时候老觉得鞋里有东西。很多年后才发现,那颗石子早就磨圆了,不硌人了,可它还在鞋里。

你看,人的记忆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你记不住六一那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却清清楚楚记得某天下午老师说的一句话。

可我并不怨恨什么。

真的!那时候的乡村老师,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啥科目都教,还要自己生火做饭。他们的耐心,大概早就被生活磨得差不多了。

我的父母也是,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你让他们怎么去关心一个十多岁孩子心里那点委屈?那不是他们不愿意,是生活没给他们那个余裕。

所以我理解的。我只是记着,并非记恨。

那些年我们确实没什么像样的节日。没有礼物,没有新衣服,没有大餐。放学了要去打猪草,要去捡柴火,要帮家里干活。手上的疤不是摔跤摔的,是剁猪草时镰刀滑了一下。那时候的镰刀真快,一下子就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拿灶灰按上去,止住了,接着剁。

你说苦吗?当时不觉得。因为不知道不苦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就像那条求学的山路,每天来回走将近两个小时,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但我记得山路边上的野莓子,小小的,红得发紫,酸得眯眼睛。还有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癞子花”开得泼辣,旺得不管不顾。

那些美,也是真的。

所以现在回头去看,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激。感激那条山路,感激那些野莓子和“癞子花”,感激那双被露水打湿的布鞋,感激那个站在后排手足无措的自己。

我甚至感激那句话。它让我很早就知道了一件事:离开了你,地球确实照样转。但反过来说也对——离开了谁,你的地球也照样转。这不是冷漠,是自由。你不需要为了迎合谁而改变自己那点倔强。

那点倔强,我至今没改。

后来我当了老师。这个选择,不知道和那些经历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命运的安排总是拐弯抹角的,等你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

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你会发现,他们笑的时候是真的笑,哭的时候是真的哭。刚才还为一块橡皮擦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小人儿,转眼又头挨着头看一本图画书。他们的情绪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不留痕迹。

我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那个十多岁的自己。他很安静地站在记忆的角落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睛里有光。

我想告诉他很多事。想告诉他,你将来会遇到很好的人,会过上还不错的日子。想告诉他,那些难过的时刻都会过去。想告诉他,你身上那股拧巴的劲儿,有一天会变成你的铠甲。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在每个节日,认真地给孩子们准备礼物,看他们拆开包装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亮了一下。

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补偿?

补偿那个没有收到过礼物的自己,补偿那个没跳过舞的六一,补偿那两颗水果糖之外所有空白的节日记忆。

也许是吧。

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对话。现在的我,和小时候的我,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用这种方式说着话——我告诉他,没关系的,你看,我现在能给你当年没有的东西了。他也告诉我,没关系的,你看,没有那些东西,我也好好地长成了你。

操场上,那个男孩终于把球踢起来了。球弹了两下,被另一个孩子接住。他们又闹成一团,笑声四处滚落。

风车还在,音乐还在响,孩子们还在笑。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