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尘封的“侨批”再次走入大众视野。在厦门市档案馆，也藏有不少来自南洋跨越山海的侨批，既记录着普通家庭的聚散悲欢，也浓缩了厦门侨批业100多年的命运沉浮与时代变迁。
本期“厦门档案故事”从市档案馆馆藏中撷取数封形成于抗战前后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侨批，透过世界经济危机、厦门沦陷、抗战胜利等时代节点，解读那一页页信纸背后折射的华侨生存状况以及他们深厚的家国情怀。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
厦门是福建与南洋侨批往来总枢纽
这是一封写于1931年1月4日的侨批，由新加坡陈联湾寄给厦门集美社父亲陈嘉宗，言语间透着时局的不安：“现下市情冷淡且什甚重，月薪微少，入不敷出，以致不能多寄……顺便付上唐洋壹拾伍元正。”彼时，世界经济大萧条席卷南洋，华侨收入锐减，却仍坚持汇寄，这正是闽南俗语“南洋钱，唐山福”所承载的家庭责任——无论海外生计多艰难，赡养故乡亲人的义务始终是第一位的。
1931年1月4日，陈联湾给父亲陈嘉宗的侨批。
所谓“侨批”，亦称“银信”，是海外华侨寄给国内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早年闽粤等沿海百姓“下南洋”谋生，因邮政与银行体系尚未健全，便依托民间“水客”递送银信。这种兼具金融与邮政功能的特殊业态，成为维系海外游子与故土亲缘的“生命线”。
市档案馆工作人员介绍说，早期侨批多由相熟的同乡水客带回，但随着下南洋的人数激增，水客模式难以承接且风险难控，一些有声望的水客、华侨或原有的民信局开始整合资源，组建经营侨批的专业机构，诸多客栈也相继转型为侨批局。彼时的厦门作为全国重要海港与通商口岸，自然成为侨批往来福建与南洋的总枢纽。大量侨批局在此设立，提供收汇、承转、解付等一条龙服务。据记载，1866年，全泰成、协共昌、建昌等民信局最早在厦设立；至20世纪初，厦门共有184家客栈。民国初年至抗战前夕，厦门侨批业迎来黄金时代，1935年规模较大的侨批局，福建省内有185家，厦门便独占153家，在全省形成垄断地位。
繁荣之下亦有暗流。邮政与银行势力先后介入，打破民间侨批局垄断侨批业的局面，使得厦门侨批业虽业务繁忙、金额巨大，却在蓬勃发展中夹杂着激烈的行业博弈与秩序震荡。
抗战时期
烽火连天批信断绝
华侨身在异乡，心系祖国。抗战爆发后，海外华侨时刻关心家乡安危。1938年7月17日，远在新加坡的陈福成写给厦门大哥陈剑钳的侨批，笔触骤然紧绷：“忽闻厦门失陷，又批信断绝来往。弟在叻（新加坡）甚忧愁。”信中提及家乡“同美及金汇泉店内所存之银物完全被人抢空”，这是1938年5月厦门沦陷后社会秩序崩塌的真实写照。
1938年7月17日，陈福成给大哥陈剑钳的侨批。
抗战期间，海外华侨与祖国人民团结一心，同心抗敌，华侨的爱国热情在侨批中充分体现。1940年9月，马来西亚槟城周忠诚寄给灌口的侨批使用的是“胜利笺”。市档案馆工作人员说，“胜利笺”由槟榔屿天成公司制造，左上角印有一名持枪的抗日战士，右上笺边题“长期努力抗战，达到最后胜利”。寄信时间距离抗战胜利还有5年，可以看出，即使在战事最艰苦的日子里，华侨仍抱持“抗战必胜”的信念。
1940年9月，周忠诚寄给郑文秀的侨批。
据资料记载，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南洋各地相继沦陷，侨批中断，民间侨批局大多蛰伏或歇业，但仍有个别侨批局透过特殊渠道收寄侨批。
解放战争时期
厦门侨批局的短暂复兴
在南洋一个叫“毛兵”地方打拼的周孝慈，接连接到两封家书才得知母亲于抗战期间亡故。1946年7月8日他给父亲回信痛陈“是儿不孝之罪也，然亦日寇所害”，并随信寄回“国币叁万元，内抽出一万元交清柳收，余即收入以助家用。”清柳是周孝慈的妻子，姓曾，住在灌口下杏苑社。
1946年7月8日，周孝慈寄给父亲的侨批。
抗战胜利初期，受航运影响，侨批业恢复缓慢。这封批信，是抗战胜利10个月后才寄回国内的，反映了抗战胜利后厦门侨批局缓慢复业的情形。随着各行业的相继复业，侨批局也快速恢复和发展，1948年达117家。但国民党政府腐败无能，通货膨胀日益严重，法币贬值大幅缩水。市档案馆工作人员说，1948年1月之后，货币贬值，物价飞涨，侨汇多被银行及侨批局积压，侨眷无法及时领取侨汇，侨批业信誉受损。同年8月19日实行币制改革，以金圆券取代法币，强制兑换黄金、白银和外币，因不合理的汇率制度，部分侨批局避开官方机构把侨汇投入黑市做投机生意，此举严重损害了华侨、侨眷的利益，这是厦门侨批业信誉的“至暗时刻”。
一九七六年
侨批局结清账目正式落幕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对侨汇进行管理，促进了侨批局的规范运营，中国人民银行和中国银行联合制定相关政策引导侨批业健康发展，由中国银行进行专门管理。
据资料显示，1950年1月，福建省人民政府公布《福建省侨汇暂行处理办法》及《福建省管理侨汇业暂行办法》；2月，厦门据此首次登记核准营业的侨批局共86家。同时，国家采取发行原币汇款存单的办法，保障了华侨和侨眷的利益。1951年，厦门人民银行、中国银行、侨务局等单位组成侨汇业管理委员会。1953年3月，以中国人民银行厦门分行为主的清理委员会成立，开展清偿厦门解放前的未解侨汇。1956至1957年前后，侨批局实行全行业社会主义改造，“全行业已经进入社会主义”。历经变革，1976年，厦门侨批业清理小组成立，各侨批局结清账目、股东退股，延续100多年的侨批业正式落幕。
2013年，中国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文/本报记者 陈冬 通讯员 刘莉丽
图/厦门市档案馆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