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初,香港一家酒店的会议室里,一场并购谈判接近尾声。 坐在谈判桌一边的,是来自山东潍坊的潍柴集团代表。 另一边,是意大利顶级游艇制造商法拉帝的高管。 这位高管平日里服务的客户是欧洲王室和好莱坞影星,此刻却显得有些失态。
潍柴的代表没有施加压力,只是平静地摊开了一份财务测算。 他告诉对方,如果法拉帝在几天后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这位高管个人持有的、账面上价值约七千万欧元的公司股权,将被银行以极低的价格拍卖,最终可能一分不剩。 话音落下,那位意大利人双手掩面,当场哭了出来。
几周后,这笔交易尘埃落定。 一家中国山东的柴油机制造商,以3.74亿欧元的价格,拿到了这家拥有近两百年历史、被誉为“游艇界劳斯莱斯”的意大利奢侈品牌75%的控股权。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一个浑身机油味的重工企业,和地中海畔的顶级奢侈品,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这场收购在当时潍柴内部的股东会上,曾遭到21位股东中23位的强烈反对。 没人理解,造卡车发动机的,为什么要去买游艇。
故事的起点在2008年。 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奢侈品消费首当其冲。 法拉帝集团,这个旗下拥有丽娃(Riva)等七八个顶级游艇品牌、年销售额曾超过9亿欧元的行业巨头,订单量断崖式下跌。 更致命的是,此前为扩张而借下的巨额债务无法偿还。 到2010年,公司实际控制权已落入苏格兰皇家银行等一批债权人手中,负债超过6亿欧元,濒临被拆散出售的命运。
创始人诺贝托·法拉帝已年过七旬,为了保住自己一手创立的品牌,开始在全球寻找“救星”。 此时,潍柴因为之前收购了法国发动机制造商博杜安,发现其产品多用于游艇,便顺藤摸瓜,开始调研全球游艇产业。 在考察了十七家顶级游艇公司后,他们看到了搁浅在债务沙滩上的法拉帝。
内部说服股东的过程,靠的是一次实地考察。 2011年6月,潍柴把战略会开到了意大利米兰,让持怀疑态度的股东们亲眼去看看法拉帝的船厂。 当那些由老师傅手工打磨、镶嵌着桃花心木和黄金配件的游艇呈现在眼前时,反对的声音消失了。 商业的逻辑有时候需要亲眼见证才能建立。
真正的硬仗在谈判桌上。 最初的协议因为法拉帝老CEO的突然离世而搁浅,潍柴团队发现,之前一年几乎白谈了,真正的决策者是背后错综复杂的债权人网络。 他们转而一家家去敲债权人的门。
在伦敦,苏格兰皇家银行的代表用了十二天时间,带着潍柴的人在城市里兜圈子,意图用拖延战术让其知难而退。 转机出现在该银行自己的重组计划失败后,他们不得不回头重新找到潍柴。
潍柴的谈判代表后来总结,这些金融玩家擅长包装和交易,但最怕的是资产破产清零,因为那意味着血本无归。 他抓住了对方的这个命门。
2011年底,他使出了一招。 他将三家最主要的债权人代表,同时约到了香港,安排他们住在市中心的几家不同酒店,彼此不知情。 局面瞬间逆转,从潍柴追着债主谈,变成了债主们坐不住,主动来找他谈。
与管理层的谈判,则上演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精准的计算,击穿了个人财务危机的防线,也瓦解了文化隔阂带来的傲慢。
交易结构设计得很巧妙。 3.74亿欧元中,1.78亿是股权投资,其余是贷款。 潍柴没有全盘买断,而是要求债权人将部分债务转为股权,并额外再投入2500万欧元现金。 这样一来,这些债主变成了小股东,他们的利益就与公司的长远发展绑定了。 用谈判者的话说,“他们绝不会拿自己的钱去给你堵窟窿,反而会帮你盯着公司有没有暗坑。 ”
并购完成只是第一步。 全球跨国并购有个“双七魔咒”,七成以上会失败,其中七成败在收购后的整合。 一个山东重工企业,如何去管理一群意大利的顶级工匠和设计师?
潍柴的选择是“不管理”。 他们没把总部或工厂搬回中国,没有替换核心的意大利管理层和设计团队。 法拉帝的注册地、六个生产基地、全部供应链和品牌运营,依然留在意大利。 潍柴只做三件事:注入急需的资金;派驻少数集团决策层人员常驻,充当沟通桥梁和资源调配者;利用自身逐渐建立的全球网络,为法拉帝开拓新的市场,特别是亚洲市场。
这套看似“放任”的策略产生了效果。 收购前,法拉帝深陷亏损。 到2016年,公司税后利润转正,达到1400多万欧元,这是金融危机后的首次盈利。 此后业绩一路攀升,2018年营收超过6.5亿欧元,净利润近4000万欧元,坐上了全球豪华游艇行业的头把交椅。
2022年3月,法拉帝在香港上市,募资约22亿港元。 2023年,它又在意大利米兰证券交易所挂牌,成为全球首家在亚洲和欧洲双重上市的游艇集团。 一家源于破产边缘的意大利老牌,被中国资本救活,并送入了国际资本市场。
业绩数字持续更新。 根据最新披露,法拉帝在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约12.3亿欧元,净利润达到9010万欧元。 截至2025年底,公司在手订单价值约17.2亿欧元,为未来几年的收入提供了保障。
然而,故事并未停留在成功的掌声中。 2026年3月,新的波澜出现。 由捷克富豪Karel Komárek控制的投资公司KKCG,发起了对法拉帝的部分收购要约,意图收购最多15.4%的股份,并计划提名自己的董事进入董事会,旨在成为能影响公司治理的战略股东。
这意味着,在成功运营十余年后,潍柴在法拉帝的控制权遇到了公开挑战。 KKCG提出的收购价格为每股3.50欧元。 但法拉帝董事会很快发表声明,不建议股东接受此要约。 理由之一是公司当前股价在米兰和香港市场均高于要约价。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董事会认为现有战略和股东结构是公司持续向好的基础。
作为控股股东,潍柴集团全资附属公司FIH随即发布声明,强调自2012年起累计向法拉帝投入约4.7亿欧元,是公司的长期战略投资者,并一直支持其发展。 声明间接回应了市场上关于控股股东可能阻碍公司发展的传闻,称其“在事实上并不成立”。
这场控制权角力,将这家公司的未来置于新的关注之下。 它不再只是一个“中国工厂拯救欧洲奢侈品牌”的过往传奇,而是一家股权结构多元的上市公司,需要平衡各方利益,应对资本市场的新议题。
回过头看,潍柴最初的算盘中,有一环并未完全实现。 他们曾希望借助中国新兴的富豪市场,为法拉帝打开增长空间。 但截至目前,法拉帝的订单主要来源依然是欧洲、美洲和中东。 亚太市场,包括中国,占比仍然很小。 中国富豪购买顶级游艇的消费习惯,尚未成规模。
游艇制造业本身,也是一个重资产、慢工出细活的行业。 高度依赖手工,人力成本高昂,尽管单品价格惊人,但净利率并不高。 法拉帝最核心的设计能力、工艺传承和品牌灵魂,依然牢牢掌握在意大利团队手中。 甚至游艇的“心脏”——发动机,仍需从德国采购。
从2012年至今,潍柴通过法拉帝获得的,远不止财务回报。 它验证了一种跨国并购的路径:以尊重和专业为前提的“战略控股”,而非“全盘消化”。 在法拉帝之外,潍柴同年还完成了对德国凯傲集团的大笔投资,构建了更庞大的出海版图。 到2025年,潍柴动力全年营收已超过2300亿元人民币。
而那些曾经在新闻图片里闪耀的地中海豪华游艇,甲板上站着社会名流,船舱内是极致的意大利工艺。 它们的拥有者或许不知道,这份奢华背后的主要股东,来自中国山东一家以制造重型卡车发动机闻名的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