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1日,国际保护生物学期刊Oryx在线发表了一个关于全球生态修复与保护区体系建设无缝衔接的系统性政策与行动框架研究。该文全面审视了联合国“生态系统恢复十年”倡议在中后期的落地挑战。数据显示,当前全球尽管已有17.6%的陆地和8.4%的海洋表面被划为保护区,但由于人类活动的深度干扰,仅有9.7%的受保护陆地表现出结构性生态相连。文章明确指出,大量现存的自然保护区本身已经发生极度退化,无法达成其原有的生态保育目标,传统的“被动隔离”式保护已走到死胡同。论文提出了六大前沿指导意见,核心在于将生态修复直接写进现有的自然保护区管理规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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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过去半个多世纪里,人类谈论生物多样性保护时,最常见的图景往往是一块块被边界圈定出来的区域,如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海洋禁捕区、湿地保育地……它们像镶嵌在地图上的绿色或蓝色斑块,统统被赋予一个核心使命——尽可能减少人类干扰,让物种在相对完整的生态环境中延续生存。
当然了,这种模式并非没有成效。全球许多濒危物种的最后栖息地,确实是依赖自然保护区才得以保留下来。热带森林中的大型哺乳动物、珊瑚礁中的关键鱼类、高山生态系统中的特有植物,很多都在自然保护地体系中获得了喘息空间。过去几十年间,国际社会围绕“扩大保护面积”形成了高度共识,从“爱知目标”到“30×30目标”,核心逻辑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似乎只要把更多自然区域保护起来,生物多样性的流失就能得到控制。
但,现实正在变得更加复杂。
2026年5月11日,瑞士研究人员发表在《Oryx》期刊上的一项研究指出,单纯依赖“划边界”的传统保护范式,已经难以应对当前全球生态退化的速度与规模了。这个研究认为,未来的关键不再只是“保护剩下的自然”,还必须主动“修复已经受损的自然”,并让生态修复与现有保护地体系形成连续、协同的空间网络。
这意味着,全球保护策略正在发生一种转向。
(图文无关)▲上图:英国北威尔士地区的城镇化开发和A55公路建设,将大冠蝾螈赖以生存的池塘生态系统切割得支离破碎。英国林业研究局通过构建功能性栖息地网络发现,虽然许多采石场池塘和居民花园内的蝾螈数量在短期内得以维持,但池塘之间的物理距离以及中间的高硬化地面极大超出了这种蝾螈的迁移能力。这种长期的空间孤立使绝大多数残留池塘内的蝾螈成为了遗传学上的“孤岛”,其种群内部的基因漂变速度正在加快,对其未来抵抗特定两栖类流行病的能力构成了致命威胁。上图是英国大冠蝾螈(Great crested newt)。摄影:Rainer Theuer
传统保护模式有一个隐含前提,自然系统总体上仍然完整,只需避免进一步破坏即可。但,今天的情况是,许多生态系统早已不再处于“原生状态”了。比如说,森林被切割,道路将栖息地碎片化,河流被水坝阻断,海岸湿地被围垦,农业与城市扩张不断压缩野生物种活动空间。即便是在已经建立的保护区内部,气候变化、外来物种入侵、周边开发压力等因素,也持续削弱生态系统的稳定性。
该研究特别强调了一个长期被低估的问题:保护区之间缺乏生态连通性。许多保护区像“生态孤岛”一样彼此分离。对大型迁徙动物而言,季节性移动路线可能已经被道路和农田切断;对植物而言,种子传播通道消失会降低基因交流;而在气候变化背景下,物种原本依靠纬度或海拔迁移来适应环境变化,但碎片化景观正在阻断这种迁移能力。
换句话说,仅仅守住孤立的“生态存量”已经不够。生态系统本身需要重新连接。
这也是为什么“生态修复”近年迅速从环境议题边缘进入了国际政策核心。联合国已将2021年至2030年设定为“生态系统恢复十年”,多个国家开始推动大尺度森林恢复、河流重连、湿地再生与海草床修复。过去,修复通常被视为污染治理、或景观美化的一部分;而现在,它越来越被视作生物多样性保护体系本身的重要组成。
这个最新研究并不主张用生态修复取代自然保护区,他们强调的是二者之间的互补关系。自然保护区依然是保存现存高完整性生态系统的基础,但生态修复能够扩大这些区域的生态功能外延,降低孤立化风险,并在保护区之外重建生态过程。
一个典型案例是“生态廊道”的建设。
在一些地区,研究人员会恢复退化林地、重建河岸植被或减少人为障碍,将原本分散的保护区重新连接起来。对动物而言,这些区域可能不是永久栖息地,但却是迁移、觅食和基因交流的重要通道。生态学研究发现,即便是宽度有限的廊道,也可能显著提高物种在破碎化景观中的存活概率。
▲上图:柠檬鲨幼崽(Lemon Shark pups)利用沿海的红树林生态系统作为天然的育幼场,在每日高潮时,幼鲨会潜入这些被水淹没的红树根系中躲藏。这些错综复杂的根系为幼小的柠檬鲨提供了完美的庇护所,使其能够有效避开大型掠食者(如体型更大的鲨鱼)的威胁,同时根系附近聚集的小鱼和甲壳类动物也成为了充足的食物来源,支持它们度过生命中最脆弱的前几年。这是摄影艺术家Shane Gross的一幅作品,在2025年世界自然保护大会上展出。摄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类似趋势也出现在海洋生态系统中。过去,海洋保护更强调划定禁渔区,但近年来越来越多项目开始恢复红树林、盐沼、海草床。这些生态系统为大量海洋生物提供育幼场,同时还能固碳、缓冲风暴潮,并改善沿海水质。也就是说,生态修复不只是恢复“物种数量”,它实际上恢复的是整个生态系统的功能。
研究人员还指出,未来的保护空间规划需要摆脱“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传统观念里,土地往往被简单划分为“保护区”与“开发区”两类,但现实中的生态价值具有连续性。农田、牧场、城市绿地乃至人工湿地,都可能在区域生态网络中承担重要作用。
这也是当前国际保护科学中一个越来越突出的观点,也就是说,生物多样性保护不能只发生在“被圈起来的地方”。
例如,一些农业景观虽然不是自然保护区,但如果保留林带、湿地和传统混合耕作结构,仍能维持较高物种多样性;城市中的河流、公园和绿色屋顶,也可能成为鸟类与昆虫迁徙过程中的“中转站”。研究人员因此提出,未来更有效的保护体系,可能并非由少数大型孤立保护区构成,而是由不同功能区域共同组成的连续生态网络。
▲上图:生态修复(ER)与自然保护地体系(PCAs)协同融合的概念框架,通过两者的有机结合与互补空间规划,能够显著提升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生态系统服务功能的整体效益。论文出处:Mansourian S, Dudley N.(2026)
这种变化也会影响保护工作的评价标准。
过去,一个地区是否“受保护”,往往主要看的是面积比例。但越来越多科学家开始强调生态质量、连通性与恢复能力。例如,一个面积巨大的保护区,如果内部生态退化严重,或者与外部环境完全隔绝,其长期保护效果未必优于一个规模较小但生态过程完整、与周边景观高度连通的区域。
(图文无关)▲上图:美国加州101号高速公路日均车流量达到30万辆,对于山狮等大型掠食者来说,几乎是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导致当地种群因长期无法进行基因交换、而陷入了遗传退化的边缘。上图是加州政府为野生动物修建的一个过街天桥(尚未完工)。点击图片可查看原文。来源:加州政府官网。
(图文无关)▲上图是在2022年7月18日(周一),在美国南加州圣莫尼卡山脉附近的高速公路上,被车辆撞击身亡的一头山狮(编号P-89)。这只是被撞死的野生动物的案例之一。为了改善这种情况,2026年2月2日,加州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宣布将修好瓦利斯·安嫩伯格野生动物天桥项目。这座横跨美国101号公路的桥梁,有望成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野生动物专用通道。图源:圣莫尼卡山脉国家休闲区/AP
从某种意义上说,全球保护理念正在从“保存残余自然”逐步转向“重建生态功能”,表面上看是扩大了保护范围,往远了看,其实是自然保护目标本身正在改变。
该研究最后提出,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正在进入一个“保护与修复并重”的阶段。保护区仍然不可替代,因为许多关键生态系统已经无法再生;但与此同时,仅靠维持现状也无法逆转持续发生的生态退化,未来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把自然和人类完全分开”,而是怎样在更广阔的空间尺度上,去重新恢复生态系统的连续性、流动性与自我维持能力。
感兴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读者可以参看该研究的全文:
Mansourian S, Dudley N. Ecosystem restoration and protected and conserved areas as complementary conservation strategies. Oryx. Published online 2026:1-7. doi:10.1017/S00306053261027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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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源 | Mansourian S, Dudley N.(2026)
文 | Qianjia
排版 | 卢晓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