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箭扣长城的途中,会沿着范崎路一路进山。车窗外是怀山柔水典型的山地风景,山势渐高,长城时隐时现。很多人匆匆驶过,却很少会注意到路边那座精致的小城堡——亓连口城堡。
它安静地立在山脚,像一位被时代遗忘的守关人。
这里,便是亓连口。
亓连关长城,西接慕田峪、莲花池、牛角边、箭扣,东连神堂峪、河防口,是明代蓟镇长城体系中的重要关隘。虽然地理位置属于怀柔,但这一段长城的形态,却和很多人印象中的“怀柔长城”不太一样。它少了慕田峪那种规整与精修感,更多的是一种粗犷、原始的山地气息,墙体甚至更接近密云一带长城那种野性苍凉的风格。
关于“亓连口”这个名字,也有不少传说。
一种说法是,明初有位名叫“亓连”的军官主持修关,人们为了纪念他,便将这里命名为“亓连口”;另一种更接地气的说法,则是修关时粮食供应困难,士兵们常喊“缺粮口”,后来口耳相传,慢慢演变成了“亓连口”。
而这座关口的历史,远比名字更厚重。
1368年,明军大将徐达曾在亓连口一带击败元军,被认为是元朝覆灭前最后的重要战役之一。到了明永乐二年(1404年),这里正式修建关城与长城体系,并成为蓟镇防线的重要节点。早年间,亓连关还有一道著名的水关,长城沿山而下,横跨河道而建,与慕田峪、神堂峪长城彼此相连。可惜到了1972年,为修建范崎公路,古老的水关被拆除,如今只能在资料与老人口述中寻找它的影子。
现在路边看到的亓连口城堡,是修路以后修复的建筑。修复后的城堡整洁、规整,却也因此少了些历史风雨留下的沧桑感。真正的历史气息,其实藏在后山那段逐渐被林木吞噬的野长城里。
从城堡旁边的小路上山,没多久便能接上墙体。因为来这里的人远没有箭扣、慕田峪那么多,路迹不算清晰,林木格外茂密。初夏时节,枝叶已经封住不少小路,偶尔还需要低头钻过横斜的树枝。
这一段长城,大部分由毛石垒砌而成。岁月侵蚀之下,墙体坍塌得非常严重,很多地方已经只剩断壁残垣。石块顺着山体延申,与山梁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辨认,甚至很难分清哪里是天然山脊,哪里曾经是城墙。
这其实也是明长城的一种真实状态。
并不是所有长城都像八达岭那样砖石齐整、城墙高耸。很多山险之处,本就采取“因山为墙”的修筑方式,就地取材,借助山势形成天然防线。尤其在这种偏远山脊上,长城与大山本来就是一体的。
沿途还能看到一些砖砌敌楼,相比墙体,保存情况倒还算完整。但楼顶和墙缝间长满了树木与灌丛,根系不断向砖石内部延伸。看似郁郁葱葱,实际上却正在缓慢破坏这些古建筑结构。再过若干年,如果没有人为干预,有些敌楼也许会在植物与风雨共同作用下逐渐坍塌。
途中还有一处巨石断崖,有一定难度,需要小心攀爬才能通过。晴天问题不大,但如果雨天岩石湿滑,就存在一定危险。也可以从旁边树林绕切,不过密林荆棘遍布,同样不好走。
继续往上,来到一座结构规整的敌楼。
这座敌楼保存得相当不错,是典型的“四乘三”结构。内部空间完整,砖券结构依旧坚固,只是顶部早已被植被覆盖。树木从砖缝间生长出来,像时间本身正在慢慢扎根。
再往前,长城顺着山沟向下延伸,通向山谷中的另一座敌楼,向上则是断崖峭壁的山脊,无路。
路上还遇到一条蛇,已经死了,静静躺在地上。这样的深山,人迹罕至,也不知道它是如何死去的。如果是猛禽捕食,按理说不会留下完整尸体。山野里很多事情,本来也没有答案。
这一带路边有些野韭菜已经开花,散发着淡淡的韭香。
到达山谷的敌楼,这座敌楼内部结构十分特别,殿堂级的,内部是三条贯穿式拱顶,每条空间比一般敌楼通道宽大许多,有一种窑洞般的感觉。
只是其中一条拱顶已经被植被撑破坍塌,碎砖散落满地。
从敌楼出来,远处乌云渐渐压低,山谷已经显得灰暗,空气里带着明显的潮湿感,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山里的天气,有时候比计划变化得更快。
于是中断这次行程,从山谷下撤。毕竟,长城就在那里,下次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继续往前,把这一段未走完的重新接上。
很多人喜欢箭扣,因为它险峻、壮观、名气大。
但像亓连关这样的地方,或许更接近长城原本的样子。
虽然有着显著的历史低位,没有游客,无人问津。断墙、荒草、敌楼,以及六百多年时间留下的痕迹,会一步步消逝在深山里。
*本文图片和视频拍摄于2026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