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2022年版）》明确提出“各门课程用不少于10%的课时设计跨学科主题学习”。跨学科教学正悄然走进更多的校园，然而，当一位数学老师试图在统计课上融入社会学数据，当语文老师在古诗教学中引入科学视角，许多教师会发现：比下决心“跨学科”更难的是“如何跨学科”。
学科叠加是跨学科吗？跨学科是少数老师的专利吗？《C-STEAM跨学科教学设计与案例分析》一书的作者之一——华南师范大学教授詹泽慧在接受《教育家》新媒体专访时，直指当前一线教师实践中的认知误区，并试图为迷茫中的教师画出一条清晰的行动路线。
跨学科课程应该教什么？怎么教？
詹泽慧：跨学科教学对于一线教师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挑战。“新课标”导向下的跨学科教学具有素养引领、主题承载、问题导向和学科融合的特征，是一种以本学科课程内容为基础，运用并整合其他学科课程的相关知识和方法，通过问题导向的整体性设计与实施促进学生核心素养发展的教学实践活动。
它必然涉及教师的价值观念、动机意志、知识结构和能力体系等内在品质与能力结构。那么具体是怎样的能力结构呢？我们曾对国内外多个STEAM代表性模型进行要素分析，构建了教师跨学科教学素养KAID模型来系统化阐释这一能力体系。这一模型包含四个递进层次：最底层是跨学科教学知识（K），涵盖跨学科内容整合、多元教学法融合、信息化技术应用三大核心知识模块；往上一层是跨学科教学情意（A），聚焦教师对跨学科教学的价值认同、教育信念与内在教学动机；中间核心层是跨学科教学能力（I），包括课程设计、课堂实施、效果评价等关键能力；顶层是跨学科专业发展能力（D），促进教师持续自我提升与专业成长。这四个维度层层递进，构成一个完整闭环。
据我们观察，从普通教师向跨学科教师转型的过程中，最需要突破的能力瓶颈主要在三个方面：一是学科整合思维的欠缺——习惯于单学科逻辑线，不擅长从真实问题出发逆向整合多学科知识，所以不少老师对于大概念的提炼一筹莫展；二是评价设计能力较弱，尤其是在项目化学习设计中如何做到“目标—任务—评价”的一致性，让很多教师感到棘手；三是教师们的跨学科教学情意目前看来也是相当参差不齐的。如果教师内心对跨学科教学的价值缺乏认同，认为这是“额外负担”，那么就失去了内生动力，跨学科教学这件事就很难做好了。
詹泽慧：建议教师可以从以下步骤入手：
第一步，识别本学科的“跨学科生长点”。每一门学科都天然存在与其他学科的连接点。语文中的文学作品往往涉及历史背景和社会问题；数学中的统计与概率可以延伸到社会科学的数据分析；科学中的物理、化学原理与技术、工程应用密不可分。教师需要做的，是先梳理本学科的知识体系，找到那些与其他学科有天然“接口”的知识点。
第二步，选择恰当的驱动性问题或真实情境。跨学科教学的起点应该是一个真实而有意义的复杂问题、挑战或项目。教师可以从学生生活、社会热点、区域特色文化中寻找合适的驱动性问题，然后反观这个问题需要调用哪些学科的知识。
第三步，评估主题的适切性和可行性。不是所有问题都适合做成跨学科主题。教师需要考虑：这个主题是否同时关联本学科的核心素养和其他学科的重要概念？所需资源是否可获取？学生的认知水平和已有知识能否支撑？
第四步，运用设计框架进行系统规划。C-POTE模型提供了一个系统化的设计路径：从概念群→问题链→目标层→任务簇→证据集，帮助教师把模糊的跨学科想法转化为结构清晰的教学设计。
从更广泛的技术支持来看，教师应主动加入校内或区域内的跨学科教研团队，通过集体备课、听评课、案例研讨等方式快速成长。
此外，还有一些辅助资源可以帮助教师成长：一是研读新课标中关于跨学科主题学习的要求和指导；二是阅读专业教材、著作和优秀案例集等；三是关注优质线上资源，包括国家智慧教育平台上的跨学科教学课例、各地教研部门组织的专题培训等；四是善用AI工具辅助备课，提升设计效率。
詹泽慧：设计优质跨学科课程，关键要把握五个核心环节，它正是C-POTE金字塔模型的五大关键要素：
第一，明确课程涉及的核心概念群。跨学科教学不是知识点的简单罗列，而是要围绕几个学科间共通的大概念来组织内容。比如“系统”“变化”等跨学科概念，能够帮助学生建立知识之间的深层联系。
第二，设计有层次的问题链。先抛出驱动性问题引发学生的好奇心，然后逐步深入到需要综合运用多学科知识的探究性问题，最后上升到促进反思的拓展性问题。问题的层次性决定了学习的深度。
第三，明确各层次的学习目标。跨学科课程的目标应该是多维度的，既包括学科知识目标，也包括跨学科素养目标（如批判性思维、协作能力、创新意识等），还要兼顾不同学生的差异化目标。
第四，设计结构化的表现性学习任务簇。任务设计是跨学科课程的主体，任务与任务之间应有合理的逻辑关系，让学生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自然调用和整合多学科知识。另外，根据教学评一体化的要求，任务簇中的任务尽可能设计成表现性任务，嵌入细粒度目标与评价的考量。
第五，建立多元化评价的证据集。可以综合考虑学习的评价、学习性评价、学习式评价的合理运用。不要为了评价而评价，而是以伴随性、嵌入式的评价为师生提供有意义的过程支持为目的。
对于一线教师，一种可行的设计思路是“逆向设计、正向实施”：先明确希望学生最终达成的学习成果是什么（包括作品、报告、展示等），然后倒推需要哪些知识、能力和任务来支撑，再用C-POTE框架将其结构化地组织起来。
詹泽慧：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需要分情况讨论。对于小尺度、低整合度的跨学科活动，确实可以由单一学科教师主导，该教师需要具备一定的跨学科素养，能够从本学科出发自然地延伸到相关学科领域。比如生物教师在讲授生态系统时融入地理、化学的相关知识，这是可行的。但对于中高整合度的跨学科项目，尤其是涉及多个核心学科大概念的复杂项目，多学科教师协同教学是更理想的方式。多学科教师组队教学可以有效弥补个体教师知识结构的不足，同时也为学生提供了从不同学科视角观察问题的示范。
跨学科备课组是学校推进跨学科教学的必要支撑。跨学科教学设计本身就是一个复杂工程，需要不同学科背景的教师围绕共同主题反复研讨、协同设计，提供一个教师之间知识互补、思维碰撞、协同创新的平台。学校应当建立制度化的跨学科教研机制，为教师提供集体备课的时间保障和专业指导。
正视课堂“失控感”，重新定位教师课堂角色
詹泽慧：第一个误区是把学科叠加误以为就是学科融合。比如语文课上讲一段历史背景就叫跨学科，这其实只是多学科的简单叠加。跨学科教学的核心是围绕一个真实、复杂的问题或主题，让学生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主动调用、整合不同学科的知识与方法，而不是被动接收教师的拼盘式讲授。
第二个误区是认为跨学科教学就是要抛弃学科。恰恰相反，跨学科教学是建立在对学科本质的深刻理解之上的，学生需要在具备扎实知识基础的同时，还要有动手解决问题的能力和质疑精神。
第三个误区是认为跨学科教学是少数教师的专利。很多普通教师觉得跨学科教学是综合实践活动老师或者科学老师的事，实际上，任何学科教师都可以秉持综合育人的理念，从本学科出发，寻找与其他学科的自然联结。
C-POTE模型可以帮助教师树立正确的跨学科教学理念，一是给老师们提供一个清晰的跨学科教学设计框架和操作模型，让他们在实践时有抓手、有路径可循；二是为老师们提供一批高质量的跨学科教学案例，让他们看到“深度融合”究竟长什么样；三是建立教研共同体，让教师在实践中体验跨学科教学的独特价值，逐步建立专业认同。
詹泽慧：这个问题触及了跨学科教学的痛点，有以下三种策略可以尝试：
一是以“大概念”为锚点，避免融合的表面化。“形式化融合”的根本原因在于没有找到学科之间真正有意义的连接点。建议老师们在设计跨学科课程时，可以从概念体系的思考开始，例如：这个主题或项目涉及哪些学科的核心大概念？这些概念之间有什么内在的逻辑关联？只有厘清了概念之间的联系，才能引导学生实现深度理解。C-POTE模型将“概念群”作为设计的第一环，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二是坚持“少即是多”的原则，避免知识超载。主干知识难以消化往往是因为教师贪多求全，试图在一次跨学科项目中覆盖太多知识点。建议教师聚焦1到2个核心学科概念，在此基础上适度拓展跨学科视角，而不是面面俱到。一个设计精良的小规模跨学科项目，远比一个庞大但粗糙的项目更有教育价值。
三是建立“常态化”而非“表演化”的评价机制。跨学科教学沦为“展示课表演”，原因在于评价导向出了问题。如果学校和教研部门对跨学科教学的评价只关注公开课的效果展示，教师自然会把精力放在“做场面”上。破解这一困局需要建立常态化的跨学科教学评价机制，关注过程性评价，关注学生的真实学习成长。通过建立科学的评价标准，引导教师把功夫下在日常教学设计上，而非临时的表演呈现上。
詹泽慧：这是跨学科教学中几乎每位教师都可能会遇到的，这种“失控感”带来的压力完全可以理解，但也不必焦虑，建议老师们可以转变角色定位，做好“三手”准备。
首先，从心态上接受“不知道”的合理性。跨学科课堂的开放性决定了教师不可能预先掌握所有可能涉及的知识。这恰恰是跨学科教学的魅力所在：它不是教师的独角戏，而是师生共同探索的过程。教师不需要也不可能成为“全科专家”，但可以成为“学习导航者”，引导学生如何寻找答案、如何判断信息的可靠性、如何整合不同来源的知识。
其次，做好“三手”准备。第一手是核心知识准备：围绕跨学科主题的核心概念和关键知识点，教师必须提前充分掌握，这是底线；第二手是拓展知识准备：预判学生可能延伸的方向，提前查阅相关资料，做到心中有数；第三手是资源准备：为学生准备好查找资料的渠道和工具，包括图书、网络资源、专家资源等，当问题超出自身知识边界时，可以引导学生自主查找、共同探讨、利用数字工具或邀请其他学科教师共同解答。当前生成式人工智能也为教师提供了新的支撑，教师可以将问题快速检索，作为备课补充。
其实，在人工智能时代，知识的增长和技术的变化都非常快。所以，作为教师，承认不知道并不可怕，这正好给了咱们一个和学生共同探索的好机会。教师在跨学科课堂中展现出的求真态度和学习精神，本身就是对学生最珍贵的示范。
课程效果好不好？四个评估方法帮助诊断
詹泽慧：首先，教师可以从C-POTE的五个要素来进行实践性反思和评估，它包括：概念群的准确性、层次性、整合性；问题链的递进性、对齐性、驱动性；目标层的规范性、层次性、阶段性；任务簇的准确性、递进性、表现性；证据集的一致性、观察性、匹配性等。
其次，教师也可以在课程实施后，通过课堂观察、学生作品分析、访谈等方式，评估学生在课程中是否真正提升了跨学科素养，还是仅仅完成了预设任务。
再者，还可以运用技术工具来辅助评估。在广东省的实践中，将C-POTE模型内嵌到AI智能体工作流中，可以在提取大概念、生成问题链、设定分层目标、匹配情境任务、设计证据集等方面为教师提供支持性的质量评估。教师们将自己的教学设计上传到这类智能平台，获取AI辅助的诊断报告，可实现循证式自我改进。
此外，老师们还可以建立同行评议机制。邀请不同学科背景的教师共同审视同一个跨学科课程设计，从各自学科视角提出意见，这种多学科交叉审视本身就是对课程品质的有效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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