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与文明》提出了一个核心论断:发达工业社会的文明进步反而加剧了人的不自由,解放爱欲是反抗压抑性文明、实现人的真正自由的途径。
这部1955年发表的著作,旗帜鲜明地运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来补充马克思主义。马尔库塞指出,现代西方文明已经发展到极点,然而文明进步的加速也伴随着不自由的加剧。集中营、大屠杀、世界大战和核武器都是现代文明的产物,人对人最有效的统治和摧残恰恰发生在人类的物质和精神成就高度发达的时刻。
这个悖论揭示了一个根本事实,高度文明的昂贵代价是人的不自由和对生命本能、对自我升华了的性欲,即爱欲的压抑。因此,反抗现代西方文明首先必须消除对人的本性的压抑,解放爱欲。这一论点的展开,建立在对弗洛伊德压抑理论的重新解读之上。
弗洛伊德认为,持续至今的原始而永恒的生存斗争,造成并维持了本能在现实原则支配下的压抑性变化。缺乏这个事实使人们懂得,他们不可能自由地满足其本能冲动,不可能按照快乐原则生活。因此促使对本能结构作重大改变的社会动机是经济的动机。如果社会成员不去工作,社会就无法为他们提供足够的生活资料,因此社会必须努力限制其成员的数量,并把他们的能量从性活动转移到工作上去。
马尔库塞由此提炼出弗洛伊德的核心逻辑:文明是以对主要本能的有条不紊的抑制为出发点的。可以区分两种主要的本能组织形式。对性欲的抑制,将导致集体关系的稳定和发展。对破坏本能的抑制,将产生对人和自然的控制,产生个体道德和社会道德。当这两种力量的结合更有效地维持了更大集体的生命时,爱欲就压倒了它的对手,社会的利用迫使死亡本能服务于生命本能。但正是文明的进步扩大了升华的范围,扩大了控制攻击的范围,由于这两方面的原因,爱欲被削弱了,而破坏本能则得到了释放。
在弗洛伊德看来,文化自由是通过不自由来表现的,而文化进步则是通过压制来实现的。马尔库塞并不否弃这一判断,而是对其进行历史化的改造。他提出,现行现实原则有其特定的历史局限。弗洛伊德所描述的那种压抑,并非文明本身的永恒特征,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操作原则,即一种以异化劳动为核心的社会组织方式。
在异化劳动下,现行现实原则统治的工作方式也能产生快乐。打出准确文本的打字员,裁出合体服装的缝纫师,做出漂亮发型的理发师,所有人都会在一个完成得很出色的工作中得到快乐。但这种快乐不是外在的预期报偿,就是某些理想实现的结果,即有一个好职业,或为生产设施的运行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而这本身就是压抑的一个标志。这种劳动的异化性质,使得人的躯体沦为劳动的工具,而非享乐的工具。
马尔库塞将弗洛伊德的本能理论与马克思的劳动异化理论进行了熔铸。马克思提出的人类解放意指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马尔库塞则将其推进为爱欲解放。爱欲解放并不意味着单一的性欲解放,它既包括性欲,也包括食欲、休息、消遣等其他生物欲望。解放爱欲的关键在于解放劳动,使爱欲进入劳动领域,使人摆脱异化劳动的痛苦,在劳动中获得快乐。
现代资本主义社会虽然是人类文明迄今达到的顶点,但恰恰在这个社会里,尽管表面上性自由泛滥,性关系却越来越紧密地依附于社会关系,性自由被用来为统治利益服务,性活动越来越成为手段而不是目的。所以在这种性自由背后,对爱欲的压抑更加严重了。单调乏味、千篇一律的工作让人变成工具,资本主义秩序将人的欲望和需要一并纳入,使人陷入异化状态而麻木不仁。
马尔库塞认为,超越压抑性文明的可能性存在于幻想与审美维度之中。他举出俄耳浦斯和那喀索斯的形象作为非压抑性文明的象征。俄耳浦斯与那喀索斯一样,拒绝了正常的爱欲,这不是为了某种禁欲的理想,而是为了某种更完整的爱欲。俄耳浦斯的爱欲改变了存在,他通过解放控制了残酷和死亡,他的语言是歌声,他的工作是消遣。那喀索斯的生命是美,他的存在是沉思。这些形象涉及审美方面,揭示了另一种现实原则的可能性。
在压抑性状况下,性反常行为在快乐原则名义下反对操作原则,这一点与幻想极其类似,因为幻想同样不接受现实检验,而只服从快乐原则。它不仅在反常的性欲表现中具有构成作用,而且还作为一种艺术家的想象,把性反常行为与完整自由和满足的形象连接起来。审美经验为一种非压抑性的秩序提供了证据。
基于上述分析,马尔库塞提出了性欲转变为爱欲的核心命题。在非压抑性条件下,性欲将成长为爱欲,它将在有助于加强和扩大本能满足的持久的、扩展着的关系中走向自我升华。这种转变并非简单的本能释放。非压抑性同样也是对压抑性行为的一种改造,即把它从限于生殖器至上的性欲改造成对整个人格的爱欲化。
这种向私人关系和社会关系方面的扩展,沟通了由压抑性的现实原则在这两方面之间造成的鸿沟。性欲可以创造高度文明的人类关系,而不屈从于现存文明对本能的压抑性组织。这样的升华的前提是,历史的进步突破了操作原则的结构,而这个进步转而又导致本能的倒退,具体是指以生殖作为目的的性欲向从身体的某些区域获取快乐的性欲的倒退。本能的领域和目标由于得到了这样的扩大,也就成了有机体本身的生命,在概念上性欲转变成了爱欲。
马尔库塞的结论指向一个根本的政治判断。发达工业社会的巨大能力正被日益动员起来,以阻止用它自己的资源去抚慰人类生存。人类的自由现象由于反对自由和攻击、生产和破坏的结合而被歪曲了,它成了颠覆这种进步的计划。要解放追求和平与安宁的本能需要,要解放非社会性的、自主的爱欲,首先就必须从压抑性的富裕中解脱出来,即必须扭转进步的方向。
摆脱战争福利国家命运的唯一途径,是要争取一个新的出发点,使人能在没有内心禁欲的前提下重建生产设施,因为这种内心禁欲为统治和剥削提供了心理基础。发达工业社会的成就本可以使人在反抗死亡威胁的斗争中,按照自己的生命本能,用社会财富来塑造自己的环境。爱欲解放因此不仅是一个心理学命题,也是一个社会变化的理论,它要求突破以异化劳动为核心的操作原则,使人从被压抑的工具状态回归到能够享受快乐与美的完整存在。
引用格式:[1]赫伯特·马尔库塞. 爱欲与文明 对弗洛伊德思想的哲学探讨[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