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人口结构正发生深刻变革,60岁及以上人口的数量与比例持续攀升,2020年,已达10亿,预计2030年将增至14亿,2050年更将突破21亿。这一老龄化趋势与衰老相关疾病发病率上升密切相关,其中阿尔茨海默病尤为严峻。这种疾病会导致记忆力下降、认知能力减退,最终影响日常生活能力,给患者和家庭带来沉重负担。
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阿尔茨海默病是最常见的痴呆类型,占全球5700万痴呆病例的60-70%,每年新增病例近1000万。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症是全球老年人死亡的第七大原因,也是导致老年人残疾的主要原因之一,2021年,它们造成180万人死亡。
现有的药物治疗,比如仑卡奈单抗与多奈哌齐,主要是缓解症状或延缓病程,但无法阻止或逆转疾病进展,且常伴随不良反应。因此,开发安全、经济且基于病理机制的创新干预策略迫在眉睫。
近年来,“微生物-肠-脑轴”的研究迅速兴起,肠道菌群与中枢神经系统之间存在双向通讯网络。肠道菌群通过生物活性代谢物、免疫调节、神经内分泌信号传导及维持肠道与血脑屏障完整性,直接或间接影响大脑功能与认知健康。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肠道菌群失调与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生发展密切相关,患者肠道菌群常表现为多样性降低及特定菌属丰度异常,比如双歧杆菌与拟杆菌减少。
通过益生菌、益生元、合生元及后生元靶向调控肠道菌群,正成为阿尔茨海默病干预的潜力策略:
益生菌是摄入足够数量可对宿主产生健康益处的活性微生物;
益生元是宿主微生物选择性利用以产生健康益处的底物;
合成元是含有活性微生物和被宿主微生物选择性利用的底物的混合物,能够协同发挥健康益处;
后生元则指灭活微生物或其成分制备的具有健康益处的制剂。
它们可通过抑制神经炎症、减少β-淀粉样蛋白沉积与tau蛋白过度磷酸化等阿尔茨海默病核心病理标志物发挥作用。此外,它们通过产生短链脂肪酸等神经保护代谢物,强化血脑屏障并促进突触可塑性。总体而言,这些干预或有助于恢复肠脑稳态,有效延缓认知衰退进程,为阿尔茨海默病的管理开辟安全、经济的新路径。
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机制
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渐进性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也是全球痴呆症的主要病因,它的发病机制涉及多个特征性病理变化和相互关联的假说。
阿尔茨海默病的核心病理特征是大脑中出现两种异常蛋白沉积:细胞外β-淀粉样蛋白聚集形成的老年斑和细胞内tau蛋白过度磷酸化形成的神经原纤维缠结。此外,阿尔茨海默病病理还涉及持续小胶质细胞激活、反应性星形胶质细胞增生、慢性神经炎症、突触功能障碍、神经元丢失、血脑屏障破坏以及大脑葡萄糖代谢减少。这些病理特征共同导致突触和神经元大量丢失,最终引发大脑萎缩以及认知和行为能力的渐进性衰退。
阿尔茨海默病病因复杂,当前研究主要基于多个相互关联的假说:
淀粉样蛋白级联假说:细胞外β-淀粉样蛋白(Aβ)沉积是疾病启动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触发后续病理过程。
tau蛋白假说:细胞内tau蛋白过度磷酸化形成的神经纤维缠结是导致神经退行性病变的直接驱动因素。
双向Aβ-tau毒性轴:近期研究整合了前两种观点,Aβ42寡聚体会加速tau蛋白的播种扩散,而病理性tau蛋白又反过来阻碍Aβ的清除。
炎症假说:小胶质细胞和星形胶质细胞的慢性激活会维持大脑的炎症微环境,进一步加剧神经元损伤。
氧化应激假说:过量活性氧产生会损害细胞成分及线粒体功能。
谷氨酸兴奋毒性假说:谷氨酸信号失调导致钙离子过度进入神经元,引发钙超载,直接损伤神经元,严重影响认知功能。
金属离子假说:铁、铜等必需金属离子失衡会加速β-淀粉样蛋白聚集和氧化损伤。
异常自噬假说:细胞清除废物的途径(自噬)出现缺陷,导致病理性蛋白堆积。
微生物-肠-脑轴假说:肠道菌群通过代谢产物、免疫调节等途径与大脑双向沟通,其失调可能参与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
这些假说并非各自独立,而是像一张紧密交织的网,各因素间相互影响、持续作用,共同推动阿尔茨海默病特有的渐进性神经退行性病变进程。
益生菌、益生元、合生元和后生元如何有益于阿尔茨海默病?
1、调节肠道菌群,改善肠道环境
一方面,它们能显著增加肠道内有益菌(如双歧杆菌、乳杆菌)的丰度,同时抑制有害菌过度生长,促使菌群恢复平衡状态;另一方面,通过优化肠道代谢功能,调节糖代谢与脂代谢路径,有效减轻机体代谢负担;更重要的是,它们可增强肠道黏膜屏障的完整性,强化其物理与免疫防御能力,阻止肠源性有害物质(如内毒素、代谢废物)经血液循环进入大脑,从而降低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潜在损害,为肠脑轴稳态维护提供关键支持。
2、减少大脑中的垃圾堆积
β-淀粉样蛋白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大脑中形成的老年斑的主要成分,它们可以减少β-淀粉样蛋白的产生和聚集;tau蛋白过度磷酸化会形成神经原纤维缠结,破坏神经元功能,它们可以调节相关信号通路,减少这种异常变化。
3、减轻大脑炎症反应
它们可以抑制小胶质细胞的过度激活状态,避免因小胶质细胞异常活化引发的神经炎症级联反应;同时,通过降低大脑中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白细胞介素-1β(IL-1β)、白细胞介素-6(IL-6)等炎症因子的水平,直接减轻神经炎症反应;此外,它们还能调节免疫系统,减少过度免疫应答对大脑组织的损伤,从而在免疫调节层面为大脑提供保护,共同维护中枢神经系统的稳态环境。
4、保护神经元,促进神经修复
它们可以直接减少神经元死亡与损伤,筑牢神经保护基础;其次促进多巴胺、γ-氨基丁酸、5-羟色胺等关键神经递质的产生,改善神经信号传递;同时增强突触可塑性,通过提升突触相关蛋白水平促进神经元间连接与信息传递,直接改善认知功能;最后提高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等神经营养因子水平,激活神经修复与再生通路,形成从细胞保护到功能重建的完整神经保护链条,为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干预提供重要支持。
5、通过肠脑轴影响大脑功能
它们可通过肠脑轴实现大脑功能的精准调控:其代谢产生的短链脂肪酸(如丁酸)可经血液循环进入大脑,直接发挥神经保护作用,促进神经元健康并抑制炎症反应;同时,通过调节神经内分泌通路(如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影响大脑的情绪、认知等功能状态;此外,通过修复肠道屏障完整性,减少肠源性有害物质(如内毒素、代谢废物)经血液向大脑渗透,从源头降低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损害。
6、改善整体健康状况
它们通过系统性健康干预改善整体状况:在代谢层面,其调节糖代谢与脂代谢路径,有效减少肥胖、糖尿病等阿尔茨海默病危险因素的影响;在氧化防御层面,通过提升超氧化物歧化酶等抗氧化酶活性,降低氧化应激对神经细胞的损伤;最终通过改善认知功能与身体机能,形成从生理到心理的双重提升,显著提高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生活质量。
研究证据
当前关于益生菌、益生元、合生元及后生元改善阿尔茨海默病的研究大多以动物模型为主,但人类流行病学调查与临床试验已积累关键证据,为临床转化提供重要支撑。
1、益生菌
少量临床试验探索益生菌对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潜在益处,例如:
伊朗一项针对90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12周多中心、双盲、安慰剂对照随机临床试验发现,补充鼠李糖乳杆菌HA-114或长双歧杆菌R0175可显著提高简易精神状态检查(MMSE)总分。值得注意的是,长双歧杆菌R0175组认知增益最为显著,与安慰剂组相比平均增加4.86分,优于鼠李糖乳杆菌组(平均增加4.06分)。另外,两种益生菌干预均显著降低了血清炎症和氧化应激标志物水平,日常活动能力与生活质量双双提升。
美国一项针对32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12周双盲、主动随机对照试验发现,高剂量五联菌混合物(含植物乳杆菌PL-02、乳双歧杆菌CP-9、短双歧杆菌Bv-889、婴儿双歧杆菌BLI-02和两歧双歧杆菌 VDD088)可显著提升血清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水平,降低白细胞介素-1β(IL-1β)水平,增强超氧化物歧化酶(SOD)活性。
多项荟萃分析为益生菌对认知功能的总体影响提供了宝贵见解。具体而言,一项涉及852名轻度认知障碍(MCI)或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12项随机对照试验的荟萃分析显示,益生菌可显著提升整体认知功能。
2、益生元
流行病学证据支持益生元对认知衰退及阿尔茨海默病的保护作用:
一项对1837名生活在曼哈顿北部且在入组时无痴呆的老年人的纵向研究发现,每天多摄入1克低聚果糖与阿尔茨海默病风险降低24%相关,因此,增加低聚果糖摄入可能有助于老年人预防阿尔茨海默病。
基于2011-2014年美国国家健康与营养检查调查(NHANES)数据的分析显示,服用非食物来源益生元/益生菌的老年男性,其综合认知功能得分更高且认知障碍风险更低。对于有心血管疾病史的人,摄入非饮食来源益生元后,其认知评分及延迟回忆能力均显著优于未摄入者。
3、合生元
合生元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的临床效果存在争议性结果:
巴西一项针对13例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非对照试验显示,90天开菲尔合生元干预可通过调节炎症反应、氧化应激及血细胞损伤指标,显著改善患者的记忆保持、视觉空间和抽象思维能力、执行功能及语言功能,提示其可能作为延缓AD进展的补充策略。
然而,伊朗一项纳入60例轻至中度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中,12周七联菌合生元(含嗜热链球菌、双歧杆菌等及低聚果糖)却未能观察到对老年患者认知功能或身体能力的改善作用。这种结果差异可能源于样本量较小、菌株组合/剂量选择存在异质性、干预时长不足或患者基础特征差异等因素,需进一步开展大样本、标准化剂量的随机对照研究以明确其临床应用价值。
4、后生元
作为新型治疗候选物质,后生元(包括短链脂肪酸、色氨酸代谢物、胞外多糖和胞外囊泡等多种生物活性物质)已展现出影响阿尔茨海默病进展的潜力。多项流行病学研究揭示了后生元与阿尔茨海默病之间的关联:
中国一项横断面研究纳入19名健康对照者和19名淀粉样蛋白PET扫描阳性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发现患者血清和粪便中丙酸水平显著降低;另一项中国研究对比29例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与29例年龄匹配的健康对照者,证实患者血清中溶血磷脂酰胆碱浓度显著降低,粪便样本中亦呈现类似趋势。这些流行病学证据共同表明,后生元可能是影响阿尔茨海默病病理的关键因素。
结束语
阿尔茨海默病作为全球老龄化浪潮中最具挑战性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之一,正给个人、家庭和社会带来沉重负担。尽管现有治疗手段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症状,但始终未能突破“治标不治本”的瓶颈。
随着微生物-肠-脑轴研究的深入,益生菌、益生元、合生元和后生元为阿尔茨海默病的预防和治疗带来了新的曙光。这些基于肠道菌群的干预策略,通过调节肠道菌群、减轻神经炎症、减少病理蛋白沉积、促进神经修复等多重机制,为延缓认知衰退、改善患者生活质量提供了安全、经济的新途径。
益生菌通过重塑肠道菌群结构,减少β-淀粉样蛋白斑块沉积与tau蛋白过度磷酸化,同时调控神经炎症反应,直接改善认知功能并延缓病理进展;
益生元及益生元样膳食化合物(如多酚)通过选择性促进有益菌群增殖,优化全身代谢状态,间接增强认知功能并降低阿尔茨海默病发病风险;
合生元结合益生菌与益生元的协同效应,已显示缓解阿尔茨海默病病理、增强学习记忆能力的潜力;
后生元作为微生物代谢物(如短链脂肪酸、色氨酸衍生物)及结构成分(如胞外多糖、胞外囊泡),因其直接神经保护与抗炎特性,正成为阿尔茨海默病管理的新兴前沿方向,流行病学证据已揭示其代谢物水平异常(如丙酸、溶血磷脂酰胆碱降低)与阿尔茨海默病病理的关联性。
虽然目前大部分研究仍处于动物实验和初步临床试验阶段,临床应用还面临诸多挑战,但这些早期成果已经展现出巨大的潜力。未来,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和技术的持续进步,我们有理由相信,基于肠道菌群的干预策略将成为阿尔茨海默病防治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为全球数千万患者带来新的希望。
让我们共同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让每一位老年人都能拥有健康、有尊严的晚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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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Chen, T., et al. (2026). Effects and Mechanisms of Probiotics, Prebiotics, Synbiotics, and Postbiotics for the Prevention and Management of Alzheimer’s Disease: A Narrative Review. Antioxidants, 15(3), 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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