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5月的最后一天，去看了《阿嬷的情书》。记忆中上一次谢幕开灯后，发现整个剧场的人都在抹眼泪，还是小时候跟妈妈看《妈妈，再爱我一次》。
上映一月有余，在已经被剧透个7788的情况下，仍然觉得很感人，并且有超预期的地方。
进影院之前看了很多影评，我之前以为，是郑木生在泰国的小旅店里教会了那些孩子们与谢南枝识字，在影院看了之后方知，郑木生是个大老粗，不但不认字，而且多次辱骂谢南枝。
这么一部非科班出身的导演所搭起的草台班子拍出的电影，能感人到引起全国轰动，第一个原因，是蓝导非常有分寸感。
蓝导不但没有让男女主角超越朋友关系，而且粗俗的郑木生从头粗俗到尾，直到意外死去之时也是个只会写几个字的莽撞汉。而且，为了最终的艺术效果——最后由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失忆的耄耋之年谢南枝用一声呼唤为观众献上最感人一幕——蓝导犹豫再三舍弃了已经拍好的两位女性中年隔河相望的画面，这个画面现在只会在媒体报道中看到。
实际上，分寸感即艺术，于事于人都是如此。关于这一问题，人类先知尼采的话又能让人一览众山小：艺术的本质是连接，但还不够，还要有删节、缩短、简化、澄清。他嘲笑瓦格纳、巴尔扎克、泰纳与左拉等人：
“有统一的愿望，却在关键点上无能于对自己施暴政，从作品本身来看（就删节、缩短、澄清、简化来看）。就是以量取胜。”
从这几个作家在21世纪的存在感来看，的确如此。
在浩如烟海的侨批遗产中，蓝导只选取了那个“赎回吾女回家”的信批在剧情中出场。
一流的艺术造诣。
能感人到引起全国轰动的第二个原因，也是更重要的原因：难道，不是谢南枝开始代笔之后，双方信件陡然提升的文采么？
在谢南枝接笔之前，这些潮汕仔最高级的情感表达，不过是“暹罗在这头，唐山在那头，你在我的心里头。”
但那句用潮汕话说出来的“纸短情长，伏惟珍重”一出现，电影的艺术效果一下子就上去了。
之前，很多人都知道李嘉诚是潮汕人，于是说“潮汕人就是中国的犹太人”。《阿嬷的情书》创作团队去北大交流，很多人才知道，原来中文系资深教授陈平原老师是潮汕人。
中国文化发源于西北，从周朝开始，缓慢地往东南流淌，物换星移一千年，沉淀于斯，终于在东南地区蔚为大观。
从秦始皇征南越起，开始是铠甲南渡，后来是衣冠南渡，中原的高知人群开始大规模往东南迁徙，直到安史之乱将中国的地理人文彻底改写，南方经济超越北方。
那些先到福建与广东的，占据了平原；后到的，只能在山腰与海边蛰居，地是种不成的，孩子能考取功名就考取功名，不能就下海。
既有文化又有钱，是潮汕人的标签，这也与犹太人一样。然而，汉语润物无声的伟力，使潮汕人紧紧抱拥在中华大家庭之中。
拉丁语再好，也是表音语言，在21世纪面临着失传的窘境。
而汉语是艺术。21世纪的中国人忽然意识到，中国曾经是个诗国：皇帝的诏令、臣子的奏章，法官的判断、医师的处方，巫觋的神谕、僧道的庙堂，乃至喜庆贺词、哀丧挽联，无不出之以诗句，名妓个个是女诗人，武将酒酣兴起即席口占，驿站庙宇的白垩墙上题满了行役和游客的诗。
“语言即世界”，尼采最先发觉的真理，在AI时代被大量提及，21世纪已经成为了东西方的共识。
五四运动时期，一波又一波的学者认为汉语是阻碍中国实现现代化的根源，主张废除汉字。100年后再看，汉语不但没有阻碍实现现代化，反而迸发出了磅礴的生命力与无限的艺术空间，形成对字母语言的降维统摄。
相对于字母语言，汉语是艺术，不但给了中国人一只辩士的眼，也同时给了中国人一只情郎的眼。
多少才子，润出国定居便如脱根之木，一篇好文章也写不出来了，而像木心先生这种在古汉语中修炼出这双眼的人，反而把海外当成金丹换骨的道场。
这只情郎的眼，专治抑郁，力克虚无。用尼采在《快乐的知识》中的话说：
“我们对艺术的最终感激——如果我们不赞成艺术，没有发明出这种对不真实事物的崇拜，那么对于现在由知识给予我们的那种普遍的不真实和撒谎习惯的洞察，就完全不可接受了。诚实会导致恶心和自杀。
可是，人类拥有了一种相反的力量，它可以帮助我们避免以上后果：它就是作为对表象的良好意愿的艺术。我们并不总是阻止我们的眼睛去润色，去完成创作，然后，我们背着越过生成之河的，就不再是永恒的不完美了——这时候，我们认为是背了一位女神，在这样的效劳中既感到骄傲，又充满稚气。对我们来说，生存作为一种审美现象始终是可以忍受的，艺术给予我们眼睛、手，尤其是问心无愧，使我们能用我们自己来制造这样的现象。我们有时不得不通过俯瞰我们自己，通过保持一种与自身的距离，通过俯瞰着自己而笑或者俯瞰着自己而哭，从而得到远离自我的休憩；我们不得不发现躲藏在我们的认知激情中的英雄和傻瓜，我们不得不时不时地对我们的愚蠢感到高兴，以便能始终保持对人类自身的信仰。”
谢南枝代笔写给叶淑柔的信，叶淑柔女儿代笔写给谢南枝的信，就是《阿嬷的情书》呈现给中国人的那只情郎的眼。
“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日深。”
——这是苏东坡《江城子》那只情郎的眼；
“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
——这是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那只情郎的眼。
“行船入夜，似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这是岭南第一个状元张九龄《望月怀远》那只情郎的眼。
走进影院的观众，在长期紧张的都市生活中隐忍不见的血脉基因，在这只情郎的眼中，变得的清晰夺目，冻结在他们心中的各种尘世悲欢，也像遇到了春风，开始如诗如画地流淌。
《给阿嬷的情书》票房下周超过吴京的《镖人》问题不大，放映到6月末的话就奔20亿去了。
Affection blinds reason.
肉身，家庭，公司，民族，国家……有机体的持续存在，是以不断的轮回阐释为条件的。这种轮回阐释一旦失效，有机体就面临解体的风险。《请回答1988》是21世纪的家国轮回阐释，《人世间》与《阿嬷的情书》也是21世纪的家国轮回阐释。
在AI让东西方的电影工业都走投无路之时，由一位中文系出身的末流导演，献出这样一部毫无工业化与流水线痕迹的爆款电影，何尝不是复兴的征兆。
都市牛马，异乡离人，感谢追梦至中年的蓝导这只情郎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