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安静而生活化的纪录片,2013 年制作。索尔·雷特在拍完这部片子的同一年就去世了。所以纪录片里,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在自己堆满杂物的公寓,和记忆与所爱相守,静度余生。
他说话的时候很容易笑。思考的时候,质疑的时候,怀念的时候,疲惫的时候,愧疚的时候,他最终都会一阵嘿嘿的笑声结束。我觉得他是一个“笑”对人生的人。这个“笑对人生”,不是那种我们所熟知的那种乐观的、奋斗的、永不向生活低头的生存状态,而是那种与生活完全和解、做朋友、相濡以沫、亦步亦趋走向归途的那种平静的生存状态。可能他跟生活之间的那种默契,就像是这个纪录片的名字《In No Great Hurry》吧。
索尔·雷特生于1923年,来自匹兹堡。父亲是犹太教塔木德学者,因为看到他非常聪明,也很喜欢宗教,就很希望他跟自己一样,成为一名拉比。很遗憾,他的兴趣,随着妈妈送给他的一架照相机发生了改变。他觉得摄影更有趣,比上帝有趣得多。雷特23岁离开神学院,搬到纽约,想做艺术家。他早年热爱绘画,后来受到同行的启发和鼓励,开始认真摄影。1948年前后,他已经开始拍彩色照片了。
在20世纪40、50年代,严肃摄影界长期把黑白摄影看得更“艺术”,彩色摄影常被认为接近广告、时尚、杂志、商业图像。但雷特很早就用彩色胶片在纽约街头拍摄。他不是用彩色去制造热闹,而是拍玻璃反光、雨雪、雾气、橱窗、出租车、行人背影、遮挡、边角、模糊的色块。但他并不那么想要外界关注自己,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拍。直到2006年,他才出版了第一本摄影集 《Early Color》。 面对随后引发的追捧和关注,他只说了一句:我没有什么哲学,我只有一台照相机。
片子中有几句话我印象比较深刻,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就是,他说自己喜欢摄影,就是因为摄影让他学会了怎样去观察这个世界。当时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想起毛姆小说《人生的枷锁》里写的那个年轻人菲利普。当菲利普放弃修习了两年的绘画时,他的伯父非常生气,批评他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完全浪费了两年的时间和金钱。而菲利普反驳说:
“我学会了观察手,这在以前我是从不留意的。而且,我不再只是单单去看房子和树木,我学会了去观察衬托在天空背景下的房子和树木。我还懂得了一个道理:阴影并不是黑色的,而是有色彩的。”
菲利普的话,和雷特不谋而合,而一个是小说家虚构的人物,而另一个,是生活里一个真实的人。想一想,会有一种梦与现实相遇的奇妙感。
他说,为了生存,我有一个宏大的计划,那就是避免成功。他觉得,人们总是在为一些不值得担忧、不值得重视和不值得追求的事情上,拼命地去花费自己的精力。所以就没有太多的时间,仔细地观察身边的美。他说,我相信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对微不足道的事物的搜寻,这并不容易,但它很有趣。他的拍摄范围,往往就是自己居住的纽约公寓附近的几个街区,但他却拍下了纽约街头最迷幻、最诗意的色彩。
他的言行和生活状态,让我想起又想起了另外一个真实的人,就是画家杜尚。杜尚一辈子也是淡泊名利,专心致志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被任何主义和潮流所绑架,只是安静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索尔·雷特,就是摄影界的杜尚。
我们常说,生活中不缺乏美,但缺乏的是发现美的眼睛。这句话也是被说烂了的俗话。但我并不清楚,每个人在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明白不明白发现美的眼睛是什么。在这个纪录片里,索尔·雷特用自己的一生,分享了他对这句话的理解。
当你学会在一种最为日常的生活中,安之若素,自得其乐,你会发现你的心变广阔了,你的心变谦卑了。你变快乐了,你会发现美无处不在。你不需要去端着照相机去追寻它,你在慢慢悠悠地散步当中,就会和美不期而遇,就像邂逅一段美好的爱情。而你这个时候,只需要拿起你的照相机,定格它,或仅仅需要用你的眼睛,默默地欣赏它,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