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今年戛纳电影节,中国电影的身影要比往年多几分耐人寻味的层次。凭借《哈姆奈特》《无依之地》等奥斯卡级别佳作在好莱坞炙手可热的赵婷导演,无疑是本届戛纳主竞赛单元评审席上的焦点。
代表东方面孔为戛纳开幕的巩俐,那优雅从容的神情早已成为戛纳与中国电影之间最不需要翻译的符号。与此同时,她还以影片女主角身份亮相了华语唯一金棕榈之作《霸王别姬》修复版的戛纳重映现场。
赵婷(左二)担任戛纳主竞赛评委
巩俐和简·方达为戛纳开幕
戛纳影评人周单元,一对更年轻的中国影人的名字被世界各地的观众反复提起。邹静执导、李庚希主演的《无名女孩》带着潮湿的南方记忆和献给祖辈的私人情感,从众多入围作品中脱颖而出,最终拿下发行奖和费比西奖两项荣誉。
电影《无名女孩》获两项大奖
而所有这些散落在各个单元的身影,最终都指向戛纳场域里的同一片屋檐下——电影市场国际村里的戛纳中国馆。那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场更沉静也更系统的对话。
由中国电影基金会和中国电影家协会联合主办、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承办的“中国青年电影全球推广活动”,依然是本届戛纳的重头戏。今年的主题以“你好电影,你好中国”作为温暖延续,通过“新作、新思潮与新时代对话”,用更开阔的视野和更深厚的合作,续写中国电影与世界深度对话的新篇章。
2026戛纳·中国青年电影全球推广计划海报
这已是戛纳中国馆走过的第十一个年头。从最初带着电影作品渴望“被世界看到”,到如今能够坐下来平等地对话,其中的变化意味深长。正如尹鸿教授在谈到中国电影国际化路径演变时所说,我们能够从早期“被看见”的焦虑,到如今“成为世界电影的有机组成部分”,正是得益于一批又一批中国电影人在国际舞台上的持续积累。
在戛纳的聚光灯下,电影《翠湖》《一息尚存》和《在少女花影下》这三部青年导演的电影作品,以它们各自独特的叙事视角与文化表达,成为国际影坛深入观察中国电影现代性的重要样本。三位导演以真诚的创作态度,从家庭伦理、极限叙事和青春回望三个方向出发,却共享着某种沉甸甸的诚恳:不急着迎合、不急着证明什么的踏实感。
导演卞灼的长片首作《翠湖》有一种让人沉静的力量。该片讲述流淌于昆明翠湖畔的一段家庭往事,丧妻后的老人不得不重新面对三个女儿和孙辈之间已然生疏的情感联结。
影片呈现出一种自觉的东方韵味。导演大量使用门窗、镜面等框式构图,将人物安放在层层隔断之后。这样的视觉处理并非是为了炫技,而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当代家庭关系里那层若隐若现的薄膜:我们和最亲的人之间,往往隔着一层看得见却无法触碰到的东西。
电影《翠湖》剧照
在戛纳中国馆的交流会上,卞灼导演说,他是从外公的日记里找到了整个故事的核心脉络,他希望能够替外公,也替无数沉默的老人,说出那些被忽略的心声。而制片人关南的一句话也戳中不少人的共鸣:希望云南不再是电影里的背景板,而是故事的源头与创作的沃土。
这种“深扎在地”的电影创作逻辑,恰恰为破解隔阂提供了最真诚的答案:当故事足够具体真实,反而能跨越最远的国界。
相比《翠湖》,导演陈俊霖的《一息尚存》就要更极致。影片仅有一个演员,场景被限制在不足四平米的汽车内部,这设定听上去就像一场豪赌。陈俊霖说:“对投资人而言,要说服的就是我自己。”实际上,这部作品耗时整整七年,由导演自身参与主投,没钱就停,有钱再拍。
这种极限条件下的创作韧劲,本身就是一种电影精神。没有奇观化外景,也没有宏大群像,仅靠光影的细微变化、声音的精妙设计、潜伏在对白中的层层张力,就将人物内心涌起的惊涛骇浪外化成可感的影像。
就像马可·穆勒在交流会上说的,像吴天明电影基金这样的创投平台,即使项目不能直接获得资金支持,也能为导演对接到制片人、发行方和国际选片人。电影节的产业扶持政策对陈俊霖这类青年创作者而言,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投资。
导演张惠斌的《在少女花影下》则将故事深深扎在广东潮湿的盛夏中,讲述少女为挽救濒临破碎的家庭,踏上铤而走险的自救之路。摄影指导武剑锋代表剧组在戛纳交流时,称他们剧组就是一支“野生”的队伍。但这支“野生”队伍的每个成员,都是拼尽全力想拍好那个湿热粘稠的岭南夏天。
摄影指导武剑锋在《少女花影下》戛纳放映现场,陈少熙到场支持
在整体探讨这三部影片时,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总监吴妍妍这样总结道:《翠湖》是非常扎实的家庭叙事样本,《一息尚存》是极限条件下的类型探索样本,《在少女花影下》则是社群化突围的样本。
这三部影片所勾勒出的,正是中国青年电影人面对产业桎梏时的真实创作生态:没有大资本托底,也没有完整的制片人体系保驾护航,但他们的创作态度里有一种让人动容的真诚。而这种真诚,恰恰是跨越文化隔阂最有力的通行证。
今年戛纳中国馆的推广大使阵容,同样构成一个有意思的代际拼图。著名女演员赵涛担任全球推广活动的推广大使,她多年来在银幕上塑造的那些沉默而坚韧的女性形象,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都具有深刻的穿透力。赵涛说,中国电影所讲述的中国故事,都是人类经验的一部分,而戛纳中国馆正在持续让世界观众看到年轻创作者所构成的崭新群像。
此外,演员李庚希担任推荐人,戚薇担任公益大使,陈少熙担任青年电影助力人,穆祉丞担任新生代推荐人。五位来自不同领域的中国影人,将他们的影响力共同汇聚成一股推广力量。
戛纳中国馆的推广大使阵容
戛纳中国馆一周的系列活动紧凑而多元。从星光璀璨的中国电影之夜,到贴近实际的产业合作签约,再到当下最前沿的AI圆桌讨论,每场活动都在尝试回答同一个问题:中国电影怎样能更深入地融入全球产业版图?
5月13日中国电影之夜,以短片《都灵之影》入围戛纳特别展映的导演贾樟柯与主演赵涛、《无名女孩》的导演邹静与主演李庚希,以及主竞赛单元评委赵婷、法国演员伊莎贝尔·于佩尔依次亮相。最让全场动容的是赵婷导演的那句“来到中国电影之夜,我回家了”,道出了在场影人的某种共同情绪。
李庚希的致辞则带着年轻的温度:“作为青年演员,我深感荣幸能推荐中国电影。这门超越文化的国际语言,它带给我们共同的悸动与力量,也愿中国电影敢于追梦、走向未来。”没有喧哗的口号,没有刻意的“走出去”表决心,只有举杯间的真诚寒暄。这样的夜晚让人觉得,中国电影还有新的希望。
戛纳中国馆活动期间,有一项产业合作极具标志意义。法国的制片公司Master Movies正式签约取得《年会不能停》剧本的法国改编权,这也是少数被欧美翻拍的中国电影之一。欧洲时报社长钟诚提出的“下沉式推广”策略,不执着巴黎、纽约这样的核心艺术影院,而是致力于二三线城市、大学校园等,这也为中国电影的海外发行提供了新的思路。
电影《年会不能停》将改编成法国版
值得一提的戛纳中国馆活动,还有“走进电影:沉浸式未来的可能性”“AI技术赋能影视创作的创新与边界”等交流会,深度探讨AI技术对影像创作、产业生态与创作者身份的冲击。
有嘉宾认为,技术进步本身并无好坏,关键在如何使用。技术既能解放新的创造力,还能解放新的创作者,目前已经有大量年轻人借助AI工具进入影像创作领域,他们正在催生前所未有的影像生态。
但也有人显得更冷静,认为在AI发展如此之快的今天,最重要的仍是人的品位。无论技术如何发展,创造力和想象力才是影像作品的灵魂所在。
回望戛纳这一周,从《无名女孩》的两座奖项到三部青年导演作品的真诚亮相,从推广大使赵涛与李庚希的代际接力,再到马可·穆勒、尹鸿、路易莎·普鲁登蒂诺、施魏策尔等中外嘉宾的深度对话——2026年的戛纳中国馆,不再是一个单向度的展示窗口,更像一片双向流动的文化场域。
戛纳的海风年复一年吹过,棕榈树影下的对话却不再只是礼节性的寒暄。今年的中国馆给人最深印象的,并非任何轰动一时的活动,更是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底气。这种底气既来自文化的根脉,也来自与世界对话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中国电影正以平等而自信的方式,走入下一个十年更广阔的远方。
电影是艺术的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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