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TF圣路易日记》剧照
寓言。是的,美剧《DTF圣路易日记》是一部寓言,这是它迷人的根本原因。除了寓言之外,再以某个类型条目去框定它,都是徒劳的。它无法被归为悬疑剧,即便有着一桩悬念迭起的罪案;它无法被归为生活流,即便大部分的故事都是夫妻间关于生存压力的对话、职场里百无聊赖的展演,以及朋友间时而推心置腹时而欲言又止的聊天;当然,它的尺度也不应成为卖点,那将是对这个拒绝被提炼的故事的粗暴侵犯,即便它的核心可以被总结为背德、出轨甚至更狗血的三人桥段。这一切情节、对话不过是一番假象,一团迷雾,一种勾引,以日常家居作为材料搭建起一个生活的模型,引君入瓮,你以为这一切是现实主义的、符合世俗价值观的逻辑,但实际上它高蹈、腾空,始终有一种造物主带着邪魅微笑的俯视视角,看人类在迷宫里奔走冲撞,幸存或灭亡。那些故事渐渐成为我们每个人处境的镜像,像是对我们的嚣张的嘲笑和凛冽的审判。剧中人仓惶迷颓,剧外人孤魂野鬼。一切真荒凉啊。
《DTF圣路易日记》中的DTF是一款目的直接的约会软件,这个故事以肉身欲望开场,以精神荒凉终章。它起始于两个中年男人的友谊,一场龙卷风中的狼狈合作,让弗洛伊德和克拉克两个处境、地位迥异的中年男人成为朋友。弗洛伊德是一位身材走形的手语师,克拉克是当地电视台的气象先生,后者向前者推荐了那款DTF软件。在家庭聚会上,克拉克与弗洛伊德的妻子结识,一切开始走向岔路。他们陷入了婚外情。但这不同于一般的出轨和背叛,他们之间渐渐生出一种独特的情愫,女人并不回避与克拉克讨论丈夫,也明确告诉克拉克自己对丈夫的爱与不舍,她甚至让情人在财务上帮助自己的丈夫,以便让他度过低谷。他们的感情包含但不限于占有与肉欲,而是发展出一种微妙的、诡异的、溢出现有世俗框架和刻板想象的独特关系。更奇特的是,当这婚外关系被弗洛伊德撞破,他并没有生气,三个人结成了一种更不为世俗所理解的秘密结构。对三人关系的承认和接受,本来是弗洛伊德自认为化解精神危机的一种途径,但最终证明是失效的,看似他可以超越陈腐的桎梏,但最终却体验到了更大的虚无。当弗洛伊德独自死于凌晨,手边是混着药物的酒,嫌疑人会指向谁呢?这个故事在钱财、爱恨、嫉妒的现实主义动机中周旋一圈之后,很快就暧昧地散开,然后迅速飞升,开始指向人类普遍的存在危机。
它在描写彻骨的孤独,在描写人在迷雾中的悲苦跋涉,在描写寻找人生在世的意义的徒劳旅程。如果说大多数婚姻与出轨故事写的都是貌合神离,那这个故事则写出了“貌离神合”这一诡异反面。它超越了忠诚/背叛、长情/偷欢等等这些概念的束缚,让这一切悖反显得简陋又陈腐,从而超越性地呈现出一种人类整体意义上的疲惫、倾颓与荒芜。剧中几个人之间的交往,像是胆小的昆虫,谨慎又缓慢地伸出小小触角,彼此碰触、试探,他们无非想寻找救命的稻草,但谁能想到那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这剧中的世界表面上静默如水、冷清如冰,一切运转如常,但深处却像腐蚀的粘液、像浓稠的沼泽,人在陷落、在无声呼救,他们企图用另类的方式拯救彼此,但最终加速了对方的毁与伤——几个无辜的罪人。
这个故事还试图呈现亲密关系中的混沌,弗洛伊德与养子之间的爱与伤害、他与DTF上那个男人的怪异关系,以及夫妻之间难以说清的疏离与纠缠,当然还有他与克拉克之间复杂的友情,一切都如处于浓雾之中,不可琢磨、不可辨认。对于这乖张,有人用善良解释,有人用软弱解释,有人用扭曲解释,但这故事展现的是人不可被解释的一面。那个老年侦探承担的角色不只是探案者,他还是一个“正常人”的代表,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这个案子里牵涉的人都是异常的。但正常与异常的界限又是什么呢?所以,那句话成为了题眼,那个在DTF上与弗洛伊德约会过的男人,像个偶然降临的哲人,说出那句: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正常人,只有远观的正常罢了。是啊,我们不过都是以轮廓示人,谁的生活都不忍细看。
人更深层的困境在于感知到了自己的困境,并竭力想看清它,注视和分析困境比困境本身更致命。清醒是利刃,是屠刀。苏格拉底说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但对凡人而言,历经省察的人生则不忍去过。省察是一种向内的逼迫,让人清晰地看见人生本身的苍白与虚无,那些人为虚构出的意义不可辩驳地失效,坍塌几乎不可避免。
所以,弗洛伊德最终的死,甚至都不是因为世俗意义上的绝望,不是因为窘迫的物质生活、愈发冷漠的夫妻关系或者变得复杂的友谊,更多是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惶惑。当他面对巨大的无意义,那无尽的空白与虚空吞噬了他,他的肉身赴死不过是精神之死延宕的尾声。至此,这故事升腾出了壮阔的悲剧性,像一幕悲怆的歌剧,没有华丽的高音,在所有人的呜咽中抵达戏剧高潮。那些一直藏于日常缝隙间隐忍不发的暴力性与毁灭性,在历经无数次危机与平复之后,终成破溃而出的脓。
《DTF圣路易日记》剧照
《DTF圣路易日记》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幽暗的色调和压抑的氛围,即便写到明朗友情和肉身欢爱,也始终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情底色,像龙卷风来临前的低垂天幕。龙卷风在这个故事里的运用实在巧妙,它是一切肇始的机缘,也是后来主角们生活的譬喻。在那个惨痛的结尾,再回望故事的开头,两个男人的碰面确实犹如天意的试炼,一半命定一半无常。这部剧之所以能够成为寓言,是因为它用最正常的方式,书写最正常的生活与人,却幻化出了异常的光晕。而这些异常就潜藏于我们每个人日常生活的海底,那里有波涛与怪兽,我们却只盯住水波不兴的表面,假装风平浪静。这个故事一头扎进了洋流的深处,开始像挑逗的搔痒,继而是锥心的刺痛,最终留下一片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