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那会儿,金店门口排起长队,自媒体上“黄金永远涨”的声音不绝于耳,连小区里的大爷大妈都在琢磨要不要把存款换成金条。 国际金价一度冲上每盎司5600美元附近。
几个月过去,画面变了。 金价一路滑落到4500美元左右,跌幅接近两成。 全球最大的黄金ETF,SPDR的持仓量从2月的1100吨掉到4月底的1046吨。 市场情绪急转直下,经济学家洪灏在伦敦的一个论坛上说,黄金“完成了阶段性的历史使命”。 这句话被广泛传播,很多人理解为黄金的牛市结束了。
但同一时间,另一组数字呈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央行净买入黄金244吨,比上一季度增长了17%,创下过去一年多以来的季度高位。 其中,中国央行已经连续17个月增持黄金,3月份增持了16万盎司,是近13个月来增持最多的一次。
一边是散户在抛售,另一边是央行在买入。 这两拨人看到的,仿佛不是同一个市场。
金价为什么跌了? 直接原因可以归结为市场讲的故事换了。
2026年3月,中东地缘冲突推高了油价,市场担心通胀会再次抬头。 一旦通胀预期起来,美联储降息的可能性就变得渺茫。 根据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数据,当时市场认为美联储在6月降息的概率只有2.6%。 这意味着,市场短期内不再指望宽松的货币政策。
降息预期降温,美元走强,十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升到4.39%以上。 黄金本身不产生利息,当持有美债可以稳稳拿到超过4%的年收益时,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就变高了。 资金从无息的黄金流向生息的美债,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此外,从2025年底到2026年初,金价在半年内上涨了14%,积累了大量获利盘。 当价格跌破一些关键的技术支撑位时,程序化交易的止损单被触发,ETF被动减仓,加剧了下跌的势头。 这更像是一次针对短期乐观情绪的集中出清,而不是基本面的根本逆转。
那么,央行们在买什么? 他们看到的不是明天金价的涨跌,而是一个更长期的趋势。
这个趋势的核心,是美国国债信用根基的变化。 截至2026年3月,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经突破39万亿美元。 这个数字超过了美国全年的GDP总量,债务占GDP的比重达到127%。 更关键的是债务的成本,2026财年,美国国债的净利息支出预计将历史上首次超过1万亿美元,成为联邦财政中仅次于社保的第二大支出项。
借钱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一个10万亿美元债务的积累用了近70年,第二个用了9年,第三个只用了5年。 为了偿还旧债的利息,不得不发行更多的新债,这种模式被形象地称为“以卡养卡”。
信用评级机构给出了它们的判断。 2026年5月,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将美国长期主权信用评级从最高的Aaa下调至Aa1。 至此,标普、惠誉、穆迪三大国际评级机构全部剥夺了美国的最高信用评级。 穆迪自1917年开始为美国评级,这是第一次下调。
当这个被全球视为“无风险资产”基石的产品,其自身的风险正在被重新评估时,各国央行需要寻找一个不依赖任何国家信用的锚。 黄金的特质在于,它没有利息,也没有信用风险,不会被冻结,也无法被无限印钞稀释。 在世界黄金协会的调查中,95%的央行表示未来计划继续增加黄金储备。
洪灏所说的“阶段性历史使命”,指的是黄金作为对冲地缘风险工具的角色可能暂时告一段落。 但他话里更重要的后半句是,基于美债信用问题的长期逻辑,黄金价格“未来翻倍没有悬念”。 他的分析指出,美债信用越低、收益率越高,一年后的黄金价格反而可能越高。
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看懂为什么央行和散户的操作截然相反。 散户的交易基于价格图表和新闻标题,容易被短期情绪驱动。 而央行的操作基于国家资产负债表和战略安全,价格回调对他们而言,是执行长期增持计划、降低储备成本的机会窗口。
一些央行的抛售行为,恰恰反证了黄金的终极价值。 2026年3月,土耳其央行在两周内减持了118.4吨黄金,创下有记录以来的最大降幅。 同期,俄罗斯央行也出售了部分黄金。 但这并非看空黄金。 分析指出,土耳其的抛售主要是为了应对本币贬值压力,通过黄金抵押换取美元流动性,属于短期的战术操作。 俄罗斯则可能是为了弥补财政支出。 这就像家庭急用钱时典当传家宝,不代表认为宝物不值钱,只是迫于眼前的流动性需要。
真正的趋势隐藏在净数据里。 尽管有这些抛售,全球央行在一季度整体上仍是黄金的净买家,净购入量达到244吨。 波兰、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和中国一样,仍在持续买入。 机构如高盛、瑞银、美国银行等,纷纷给出5400美元至6000美元不等的年底金价目标。
市场价格的波动,筛选掉的是基于情绪交易的资金。 而央行和长期战略投资者的买入,则是在为一种可能持续多年的货币储备结构转型投票。 这种转型的动力,不是短期的战争或通胀,而是对现有核心信用资产长期信心的缓慢迁移。
当最坚固的堡垒出现裂痕时,人们会本能地寻找更古老的基石。 黄金的波动从未停止,但各国央行账户上数字的变化,比任何价格图表都更能说明方向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