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性教育（Comprehensive Sex Education，CSE）有没有用？是不是只会教孩子“太早接触性”？是不是只和预防非意愿妊娠和性传播感染有关？……关于这些问题，我们曾经介绍过很多内容。
全面性教育的“全面”到底有多全面？
学术分享｜小学性教育真的有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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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一篇综述文章，试图把问题往前推进一步。研究者转向一个更关键、也更贴近教育实践的问题：如果我们已经知道全面性教育可以带来很多积极结果，那么，怎样的做法才更有可能真正实现这些结果？这篇文章题为《全面性教育的有效路径：来自三十年研究的证据》（Promising Approaches to Comprehensive Sex Education: Evidence From Three Decades of Research），发表于Journal of Adolescent Health。
作者在既有系统综述的基础上进行了文献研究，重新回看那些报告了CSE正向结果的学校项目，专门筛出其中明确描述了教学方式、课程安排、课堂组织或学校支持机制的研究，再把这些做法按共同特征进行归纳整理。最终纳入分析的是79项研究。分析结果显示：有效的路径，大致横跨四个层面——教学理念、课程设计、课堂组织、学校整体支持。
01 不是只教“个人如何规避风险”，而是把性教育放回真实社会里
要改善年轻人的性健康与整体福祉，全面性教育需要完成一次范式转向。这个转向，不是把内容讲得更多一点，而是把教学的基本思路，从偏重个体行为控制，转向更具反思性、结构性、关系性的教育方式。
作者特别强调了批判理论取向的教育法（critical theory-based pedagogies），包括以性别权力、社会公正、异性恋规范、性别规范等为切入点的教学。它们的共同点在于，不把性教育理解成一组“注意事项”，而是让学生去看见：人的性与关系，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它总是和性别秩序、权力分配、社会期待、污名与排斥纠缠在一起。
换句话说，一门更有效的性教育课程，不只是告诉学生“要负责”“要保护自己”，而是要帮助他们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更容易在关系中失去表达空间，为什么性别刻板印象会塑造亲密关系，为什么围绕性与性别的羞耻、沉默和偏见，会直接影响安全、尊重与健康。
02 有效的全面性教育，不应被压缩在几节“健康课”里
相比将其孤立地纳入单一健康课程，跨学科融合的性教育更符合有效的全面性教育的特征。身体、关系、性别、尊重、界限、表达、媒介影响等议题，本来就不只属于生物学或卫生知识的范畴。它们同样属于文学、社会、伦理、媒介文化，甚至日常学校生活的一部分。本篇综述文章选取的研究里，有不少项目把这些内容放进英语文学、艺术、体育、社会课程等不同场域，让学生有机会在不同语境中反复接触、逐步深化，形成更完整的理解。
真正重要的内容，往往不是靠“一次讲透”完成的，而是靠持续出现，在不同年级和不同课程中螺旋推进。全面性教育不应只由健康教师或校医承担，也不应只在中学阶段零散出现，而应成为全学段教育的一部分。
03 开始得更早，不是为了更早谈“性行为”，而是为了更早建立理解世界的语言
从更早的年级开始介入，是有效性教育的重要特征之一。这里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点是，“更早开始”并不意味着把青春期或成人世界的内容原样前移。事实上，在幼儿园到小学阶段，孩子完全可以接触那些与年龄相适配的主题，例如身体边界、尊重、表达感受、自我保护、性别规范、性别多样性，以及如何理解差异和不伤害他人。这些内容适配学生的年龄，而且会为后续更复杂的话题打基础。
从这个角度看，早期性教育的意义，并不在于“提前灌输”，而在于让儿童在真正需要面对更复杂问题之前，先拥有一套可以理解身体、关系和尊重的语言，以应对未来可能面临的复杂情境和问题。
04 包容性不是政治修辞，而是被研究支持的有效条件
性倾向包容、性别认同与性别表达、多样家庭经验等内容，并不是为了“照顾少数人”，这种包容性本身就是更有效性教育的组成部分。
对所有学生来说，更包容的课程都与更低程度的恐同、更少的骚扰与欺凌、更高的安全感、更好的学校氛围相关。它的作用，不只是“增加代表性”，更在于改变课堂对正常/异常、主流/边缘的默认框架，让学生在学习中看到自己，也看到他人。
同时，混合性别课堂（gender-integrated classrooms）通常比区分性别的性教育课堂效果好，因为它更有利于打破性别刻板印象、理解多元视角，可以帮助练习与不同性别同伴讨论敏感话题。
05 在媒体时代，媒介素养不是附属内容，而是全面性教育的核心方法之一
如今的儿童青少年关于身体、亲密关系、性别角色甚至“正常关系”的许多想象，并不首先来自学校，而是来自社交媒体、影视作品、短视频、网络文化和更广泛的数字环境。
学生需要学习的，不只是知识点本身，还包括如何识别媒介中的性别刻板印象、暴力叙事、身体标准与失真的关系想象。研究指出，能否把这类批判性理解带入课堂，已经直接影响到全面性教育能否回应今天年轻人的现实生活。
与此同时，结合线上与线下的混合式学习（blended learning）在注重隐私感、个体化选择和数字环境已经深度介入青少年生活的背景下，具有相当的优势。
06 真正有效的性教育，从来不只是“课堂里的那几节课”
我们应该把视野从课程本身扩展到学校整体支持系统。全面性教育许多正向结果的出现，并不是单靠课堂内容就能解释的，而是和学校能否提供一种更有支持性的生态密切相关。
学校层面的支持因素包括：性与性别联盟（Gender and Sexuality Alliances, GSAs）、校内健康中心（School-Based Health Centers, SBHCs）、全校性支持性氛围（whole school approaches）、父母参与（parent involvement）以及教师准备与培训（teacher preparation）。
这些因素的重要性在于，如果学校在课堂上讲尊重、包容和安全，但校园制度、教师反应、同伴文化和家校沟通并不支持这些价值，那么课程本身就很难真正落地。也正因为如此，文章最后强调，全面性教育不应被视为一项孤立的课堂干预，而应作为一种整体性的、学校层面的实践来理解。
全面性教育之所以能够产生更广泛的积极影响，并不只是因为“教了更多内容”，而是因为它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被实施。如果我们希望性教育真正发挥作用，那么我们需要关注的，不只是教什么，更是如何教、在什么环境中教，以及由谁来共同参与这一过程。这也让“全面性”这个词，有了更具体的内涵。它不只是内容上的全面，还是：
教学视角上的全面（从个体行为走向结构与关系）
教育路径上的全面（跨课程、分阶段展开）
学校层面的全面（课堂、教师、父母与制度共同作用）
诚然文章研究局限于英文研究成果，但它带来的启发是具有跨文化普适性的。将全面性教育作为一项系统性的教育实践来设计与实施，它所影响的，将不仅是风险行为本身，而是年轻人理解自我、理解他人与理解社会的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项横跨全球30年、梳理了79项研究的系统综述中，仅有的两项完全在中国本土开展的全面性教育（CSE）效果评估研究，全部来自刘文利教授研究团队。
它们分别是综述中被重点提及的：
研究一（Hong et al.,2022）： 团队于2022年发表的研究。该研究证实了全面性教育不仅能传授知识，还能有效改善小学高年级学生对性少数群体的显性和隐性态度，促进校园的包容与平等。
研究二（Liu & Su, 2014）： 团队于2014年发表的关于北京流动儿童学校开展性教育的里程碑式研究。该研究不仅评估了全面性教育对1～6年级儿童社会交往和同理心的积极影响，还深入探讨了“家校共育”模式在性教育推广中的巨大价值。
长期以来，国际性教育的研究话语权多被西方国家占据。而这两项由中国学者扎根本土、历时多年产出的高质量学术成果，不仅被正式收入这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全球综述中，更向世界展示了中国在全面性教育领域的探索与成效。这不仅是我们课题组的骄傲，更是中国性教育研究对全球性教育发展作出的重要贡献！
原文献：
Goldfarb E, Lieberman L, Conklin K, Promising Approaches to Comprehensive Sex Education: Evidence From Three Decades of Research, Journal of Adolescent Health, 2025; 78, 19-34
编译丨Ceci
编辑丨敏歆 青豆
排版丨青豆
责任编辑丨刘文利
刘文利性教育工作组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