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魔的股市、天量的国债、摇摇欲坠的独立性、糟糕的政客、耍赖的前任、反复无常的老板……这些看似荒诞的元素,如今全部集中到了一个人的面前——凯文·沃什。早在特朗普提名他时,我们就聊过这位新主席。但从被提名到最终上任,这条路比想象中更为凶险。今天,我们来拆解一下,这位经济界的顶级“牛马”,到底接过了怎样一个烂摊子。
一、独立性:史上最撕裂的就职典礼
2026年5月22日,沃什在白宫宣誓就职,排面直接拉满。上一个享受这种殊荣的美联储主席,还要追溯到1987年的艾伦·格林斯潘。此后的伯南克、耶伦、鲍威尔,都只是在美联储总部悄悄就职。官方的说法是,低调是为了彰显美联储的独立性。但客观地看,后面这几位,并不比格林斯潘更独立。
1987年那次白宫典礼,其实别有深意。当时格林斯潘接的是传奇主席保罗·沃尔克的班。沃尔克因坚持紧缩政策,与里根政府产生明显摩擦,最终选择不再连任。这位史上最受尊敬的主席离任,对金融市场冲击巨大,华尔街最大的恐惧是:新来的,压不住。于是,里根用一场隆重的就职典礼向市场释放信号:我们信任格林斯潘,你们也可以。
而对标格林斯潘的沃什,处境却尴尬得多。
首先,他在参议院的确认投票中,遭遇了美联储史上最严重的党派撕裂。最终以54比45通过任命,民主党仅一人投下赞成票。这几乎是首次完全沿着党派界线划出的投票结果——一党全数赞同,另一党几乎全数反对。对比一下:鲍威尔2018年首次提名时拿下84票,2022年连任时也得到80票,可谓众望所归。沃什的争议可见一斑。
其次,特朗普在典礼上公开表示,沃什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顾及他或任何人的意见。面子确实给足了。但问题是,总统给了你面子,将来这面子要不要还?
最耐人寻味的一幕发生在鲍威尔身上。这位前主席虽已卸任,却决定继续留任理事,直至2028年。这一做法极不符合传统——通常主席卸任后也会辞去理事职位。这是1948年以来近80年的头一遭,多少透着一股私人情绪。在鲍威尔看来,过去几个月特朗普政府对几位联储理事的法律围剿,以及对他本人的威胁谩骂,都是美联储百余年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美国司法部甚至对鲍威尔发起了刑事调查,还对理事丽萨·库克提起诉讼,场面十分难看。而财长贝森特则反唇相讥,指责鲍威尔恋栈权力,违背传统与荣誉,还试图把自己塑造成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双方的撕裂程度,可见一斑。
上任第一天,美联储的话语权争夺战便已打响。但这还远不是沃什最糟心的事。未来几年,他必须独自走上一座独木桥。
二、通胀魔术:重新定义“物价上涨”
2026年4月的数据颇为棘手:CPI高达3.8%,PPI更是蹿升至6.0%。特朗普不断催促降息,而市场却已浮现押注加息的声音。左右为难之际,若你是美联储主席,会怎么办?加息还是降息?或许你恨不得抛个硬币。但沃什不一样,不愧是“政治金童”,他选择了一条出人意料的路——重新定义通胀。
在今年4月的听证会上,沃什抛出了一个技术性概念:截尾均值通胀(Trimmed Means Inflation)。我们可以用个通俗的比方:就像跳水比赛,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再取平均分。截尾均值通胀正是如此,剔除物价的极端涨幅和极端跌幅后,做加权平均,以此作为通胀的度量。这种新算法,在高通胀周期里会低估物价涨幅,而在低通胀周期里反而高估。效果立竿见影:若按此方法,当前3.8%的CPI会立刻降至2.4%到2.8%之间——通胀,凭空“消失”了。
沃什的做法并非什么开创先河。历史上,美联储多次修改过衡量通胀的尺子。例如2000年,将关注指标从CPI转向PCE;1983年,美国劳工统计局把房价从CPI中取出,换成房租,极大降低了房价波动对支出的影响。最值得玩味的是1970年代,当时的主席阿瑟·伯恩斯提出了“核心CPI”的概念,将能源和食品价格剔除。这在当时人为缓解了通胀读数,但背后的真实动机,却是伯恩斯屈从于尼克松总统的连任诉求,以实施货币宽松。这种对物价的扭曲判断,最终酿成了70年代的大通胀失控,这才有了后来的传奇主席沃尔克。历史,就这样连上了。伯恩斯,也因此成为美联储独立性受损的典型反面教材。如今沃什重走这条统计戏法的老路,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三、缩表还是宽松?一张颠倒的牌
沃什还要翻越的另一座高峰,是美联储庞大的资产负债表。2008年,时任主席伯南克开启了被称为“金融鸦片”的量化宽松,此后的资产负债表就像嗑了药一样无法停止膨胀。彼时,沃什正是美联储理事之一。他并不反对拯救危机的第一轮QE,但随着危机高峰过去,伯南克显然有意将QE常态化,这让沃什极为不满。他认为这种无限制的资产购买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并于2011年离开美联储。
可想而知,当年反对宽松的主席如今归来,必然致力于改变现有框架。沃什是想缩表的,而且可能相当激进。当前的国际监管标准,如巴塞尔协议III,要求银行持有大量高质量现金以防范挤兑。沃什并不认同这套逻辑,他打算构建一套更灵活、更适配本国需求的新体系。在这套新体系里,他要放松对银行的准备金要求,摘下紧箍咒。银行因此就有了富余资金,可以接盘美联储账上的国债和其他资产——缩表,就这么完成了。甚至,银行还能拿钱出去放贷、投资,博取更高收益。这岂不是既缩了表,又保证了市场流动性?听起来简直是双赢。
但对于经历过2008年的从业者而言,“放松监管”这个词总会触发不好的记忆。更何况,2019年和2023年,都曾因准备金不足而爆发过局部危机。这剂药方,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实在难说。
四、终极平衡术:救经济,还是救美股?
在这里,我想把格局拔高一点。我始终认为,和白宫保持距离、维护美联储的独立性,这件事并不难,而且性价比极高。以鲍威尔为例,他并不被公认是水平很高的主席,八年任期内也算功大于过,但真正令他历史地位陡然上升的,恰恰是最后一年与特朗普的极限拉扯。一个敢于硬刚白宫的美联储主席,是能青史留名的。这就是顶级打工人的境界——所求不同。
但真正难做的,是另一个选择:一边,是为普通人管理就业和通胀,这是美联储自1977年确立的双重使命;另一边,是要不要照顾华尔街的“巨婴”们。熟悉美国资本市场的朋友,一定听过“美联储看跌期权”这个说法。它最早源自格林斯潘的政策逻辑,因此又被称为“格林斯潘期权”。1987年美股崩盘,格林斯潘刚上任便迅速降息并注入大量流动性,成功稳住市场。此后从储蓄贷款危机到亚洲金融风暴,再到互联网泡沫破裂,格林斯潘多次用类似手段救市。这种只托跌、不压涨的非对称操作,为市场埋下了巨大的道德风险,并在2008年彻底显化。资本开始深信,美股存在一个终极兜底者,于是胆子一个比一个肥,投机行为也愈发激进。美联储这种盯股市而不盯实体经济的降息,让华尔街异常满足,但对于主街上的普通人,催生了一轮又一轮的泡沫。
铺垫这么多,是因为沃什刚一上任,就要直面这个难题。一边是通胀和就业的压力——霍尔木兹僵局对能源供应链的深远影响,AI快速普及对就业的冲击,这些都不必赘述。但关键的另一边,是绝对跌不得的美股。
美股跌不得,原因有四,层层递进:
第一,微观层面,美股带来的财富效应,是美国人在通胀中的安慰剂。在实际收入因通胀缩水的环境下,消费支出之所以还能稳如老狗,最大的定盘星就是屡创新高的股市。一旦美股下跌,美国赖以生存的消费引擎可能瞬间休克。
第二,中观层面,看AI行业。当前科技巨头和硅谷独角兽能获得百亿级融资,并规划出千亿美元的资本开支,全赖美股给出的持续高估值和近乎无限的流动性。一旦美股松动,融资流程停滞,资本开支腰斩,大半依赖AI叙事的美国经济,也将举步维艰。
第三,宏观层面,看美元流动。39万亿的美债,30年期利率破5,外加高企的通胀,顶着如此多的Debuff,海外美元还义无反顾地流向美国,唯一的原因就是美股无可匹敌的赚钱效应。一旦这个自我实现的飞轮停转,美元回流放缓,后果不难想象。
第四,回到个人利益。沃什被称为“华尔街金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是历任美联储主席中最富有的,且遥遥领先于前任们。他个人持有上亿美元的金融资产,与华尔街大型机构关系密切;妻子来自雅诗兰黛家族,名下资产高达19亿美元。而这个家族,与特朗普家族关系异常紧密。这意味着,沃什和他的利益相关方,都严重依赖美国资本市场的持续表现。
此时,再回味特朗普在典礼上的那句话:“你不用管我。”是啊,当然不用管,因为大家的利益本就在一条船上。你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就是管好了我的事。
当这四层原因交织缠绕,你觉得沃什会更倾向于管理美联储的双重使命,还是去悉心呵护资本市场?当然,说美股跌不得,不等于美股不会跌。一旦回调真正开始,救还是不救的选择,便会直接摆到沃什面前。这是历任主席都要直面的终极难题,而沃什这一任的难度,即使比之伯南克,也不遑多让。
39万亿美债如利剑高悬,势如破竹的美股退无可退。纵使沃什曾想过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在当下,他最好的选择,恐怕只是在音乐将停未停之际,把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若无其事地玩下去。顶级金童,终究也要直面一个草台班子的世界。讽刺吗?谁说不是呢。
我是思卡尔,在这里为你拆解深度财经背后的逻辑。我们下期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