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特朗普的代价,是政治生命的终结?

问AI · 共和党重组将如何影响国际政策?

民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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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俊霖,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引言


2026 年 5 月 19 日深夜,肯塔基州第四选区的共和党初选结果揭晓。已连任七届的资深联邦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以 45.2 %对 54.8 % 的差距,败给获得特朗普全方位背书、且毫无执政经验的前海豹突击队成员埃德・加林(Ed Gallrein)。


马西的落败在华盛顿共和党建制派内部引起强烈震荡。讽刺的是,他并不是 2021 年投票支持弹劾特朗普的成员;相反地,在意识形态上,他一直是一名立场极为强硬的自由意志主义财政保守派。


不过,他近来在政府预算案上拒绝服从海湖庄园的指令,高调要求公开杰弗里・爱泼斯坦档案,并多次在涉及中东的战争权力法案上投下反对票,最终仍引来特朗普阵营对他的系统性政治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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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马斯・马西(图源/路透社)


在马西败选前三天,也就是 5 月 16 日,路易斯安那州传来更具指标性的消息: 2021 年投下赞成定罪票的 7 名共和党参议员之一、参议院健康与劳工委员会主席比尔・卡西迪(Bill Cassidy),在该州修改选举规则后的首次传统党内初选中仅获得 24 %的选票,排名第三,连进入第二轮决选的资格都未取得,政治生命也随之告终。


马西与卡西迪的接连失利,正是 2026 年美国期中选举中特朗普清除党内异议者的缩影。这一连串震荡,也迫使全美智库与地缘政治观察家重新检视一个历史性指标,也就是2021年所谓的“17 人弹劾同盟”在今天的处境。

(编者按:此处的“17 人弹劾同盟”是分析性统称,指 2021 年第二次特朗普弹劾案中投下支持弹劾或定罪票的 17 名共和党议员,并非正式组织名称)


2021 年 1 月,在第二次特朗普弹劾案中, 10 名共和党众议员投下赞成票, 7 名共和党参议员投下定罪票。


当时,不少建制派媒体将这 17 人视为共和党内最后的制度性制衡力量。历经五年的政治风暴,截至 2026 年 5 月,这 17 人中已有 14 人彻底出局或放弃抵抗,仍在职且仍试图求生的只剩 3 人,而且每一人都处在近乎政治幽闭的极限困境之中。



出局议员的命运轨迹


若回头梳理这 14 名出局者的命运轨迹,可以看到,所谓“特朗普因素”并不只是单一的舆论攻势,而是一项结合政治资本投入、地方党部围堵,甚至州级法律变更的系统性工程。若依照出局形式区分,这一过程大致呈现出三条路径。



党内初选中的定向挑战


在共和党选民结构高度 MAGA 化的背景下,特朗普透过精准扶持代理人挑战现任议员,直接在初选阶段切断党内异议者的连任之路。以下 5 名议员都在高度极化的初选中遭到定向清除。


莉兹・切尼(Liz Cheney ,怀俄明州众议员)于 2022 年 8 月出局。作为反川阵营最具旗帜性的代表人物,切尼高调担任“1 月 6 日骚乱调查委员会”副主席,彻底激怒特朗普。特朗普因此调动全国募资网络,全力扶持哈丽雅特・哈格曼(Harriet Hageman)。


最终,切尼在初选中输掉超过 30 个百分点,以压倒性差距落败,党内政治生命也被彻底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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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兹・切尼(图源/路透社)


汤姆・赖斯(Tom Rice,南卡罗来纳州众议员)于2022 年6月出局。赖斯所属选区原本就是传统深红区。特朗普将他定性为“不可原谅的叛徒”,并亲自前往该选区举办万人造势大会,全力背书挑战者拉塞尔・弗莱(Russell Fry)。赖斯最后在初选中被对手以近一倍票数的优势轻松击败。


海梅・埃雷拉・比洛特(Jaime Herrera Beutler,华盛顿州众议员)于 2022 年 8 月出局。华盛顿州采用不分党派的前两名晋级制(Top-two primary)。特朗普针对这一制度设计,全力支持极右翼民粹候选人乔・肯特(Joe Kent),成功分流保守派选票,导致比洛特在初选中被挤到第三名,连进入决选的资格都未能取得。


彼得・迈耶(Peter Meijer,密歇根州众议员)于 2022 年 8 月出局。作为温和派政治世家的新星,迈耶因投下弹劾票而遭到特朗普的强力清算。


特朗普背书前白宫官员约翰・吉布斯(John Gibbs),并透过极右翼舆论的全面动员,在初选中以微弱优势淘汰迈耶。


比尔・卡西迪(Bill Cassidy,路易斯安那州参议员)于 2026 年 5 月出局。卡西迪长期在参议院奉行务实立法路线。


特朗普联合路易斯安那州 MAGA 派州长杰夫・兰德里(Jeff Landry),不仅共同背书其挑战者茱莉亚・莱特洛(Julia Letlow),也推动州议会强行修改延续 50 年的传统选举法,使卡西迪在孤立无援的闭门初选中以第三名黯然出局。



制度压力与安全威胁下的退场


并不是所有议员都愿意战到最后一刻。面对地方党部的公开谴责、持续升高的死亡威胁,以及几乎没有胜算的初选前景,另有 7 名议员在 2022 年至 2024 年间主动宣布退休,希望至少保住人身安全与家族体面。


亚当・金辛格(Adam Kinzinger,伊利诺州众议员)于 2022 年退休。作为国会中与莉兹・切尼并肩对抗特朗普的重要人物,金辛格不仅遭到地方共和党部开除党籍,其家人也频繁收到极端分子的死亡恐吓信。


在民主党主导的选区重划与特朗普阵营上下夹击之下,他于 2022 年直接宣布放弃连任,之后转任政治评论员。 


安东尼・冈萨雷斯(Anthony Gonzalez,俄亥俄州众议员)于 2022 年退休。这位前 NFL 球星曾公开痛斥特朗普是“危及宪政体制的毒瘤”。此后,特朗普亲自指定自己过去的助手麦克斯・米勒(Max Miller)对他展开毁灭性清算。


冈萨雷斯在受访时坦言,无止境的政治霸凌,以及对妻子与孩子安全的忧虑,是他被迫离开政坛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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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东尼・冈萨雷斯(图源/美联社)


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犹他州参议员)于 2024 年退休。作为 2012 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也被视为建制派最后的精神领袖,罗姆尼是唯一在特朗普两次弹劾案中都投下有罪票的参议员。随着犹他州基层党部彻底被 MAGA 势力掌控,罗姆尼在州党代表大会上屡次遭遇公开嘘声。


到了 2024 年,他已清楚知道自己无法在极右翼的包围中胜出,最终宣布退休,也象征着建制派在共和党高层的彻底断代。 


本・萨斯(Ben Sasse,内布拉斯加州参议员)于 2023 年辞职。萨斯曾是共和党内最具知识分子气质的保守派之一,但在投票认定特朗普有罪之后,他迅速被推向党内边缘。


在极度心灰意冷的情况下,他于 2023 年初提前辞去参议员职务,离开华盛顿的政治泥淖,转赴佛罗里达大学担任校长,以此寻求政治避难。 


弗雷德・阿普顿(Fred Upton,密歇根州)约翰・卡特科(John Katko,纽约州)都在 2022 年中期选举前选择隐退。两人都是在国会任职数十年的温和派资深人物,也长期位居常设委员会核心。


面对海湖庄园发出的政治追杀信号,以及狂热选民的迅速倒戈,两人都不愿在政治生涯晚期卷入更丑陋的党内斗争,于是双双宣布退场。


理查德・伯尔(Richard Burr,北卡罗来纳州)帕特・图米(Pat Toomey,宾夕法尼亚州)在 2021 年投票时其实都已届退休之年,任期原本就将在 2022 年届满。


即便如此,特朗普仍运用自身影响力,确保两人的政治遗产也被一并清除;在后续选举中,他全力扶持极右翼的继任者,进一步抹去两人的温和派政治路线。 



长期消耗后的离场


丹・纽豪斯(Dan Newhouse,华盛顿州众议员)的出局方式最带有长期消耗的悲剧色彩。 


2022 年与 2024 年的期中选举中,他凭借华盛顿州独特的全纳型初选制,也就是不分党派取前两名晋级,结合民主党选民与独立选民的支持,两度极为艰难地击退特朗普背书的极右翼挑战者。


然而,持续多年的政治孤立、地方党部没完没了的弹劾与谴责,以及国会内部同僚的冷眼,让他的立法工作几乎完全瘫痪。


到了 2025 年底,心力交瘁的纽豪斯正式发表声明,宣布不会在 2026 年期中选举中寻求连任。这场跨越五年的防御战,最后仍未改变他在党内持续边缘化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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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纽豪斯(图源/Washington State Standard)



仍在坚持的在任者


随着丹・纽豪斯宣布隐退,以及比尔・卡西迪在 2026 年 5 月中旬的初选溃败,整个共和党内,当年投下弹劾票而且至今仍在寻求连任或维持公职的人,只剩下最后 3 人。


这 3 人之所以尚能留在政治场域,完全仰赖极其特殊的选区结构或选举法律;只是,他们今日在华盛顿的处境,无一不是岌岌可危。


丽莎・穆考斯基(Lisa Murkowski ,阿拉斯加州联邦参议员)能在 2022 年期中选举中击败获得特朗普背书的强劲对手凯利・奇巴卡(Kelly Tshibaka),完全得益于阿拉斯加州当时通过的排序复选制(Ranked-choice voting)。


在这套制度下,极端派无法在第一轮直接取胜,穆考斯基则成功吸纳大量民主党人与温和派独立选民的第二、第三志愿选票,完成跨党派逆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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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莎・穆考斯基(图源/TheGuardian)


尽管她的任期可维持到 2028 年,但她此刻正承受华盛顿最彻底的政治幽闭——在由 MAGA 盟友全面掌控的参议院共和党内部,她已被完全边缘化;她的名字在党内几乎成了禁忌,既无法获得任何重要的委员会拨款,也无法推动任何跨党派立法。


更危险的是,阿拉斯加州的 MAGA 势力正全力推动州议会废除排序复选制。一旦该法案在今年通过,失去制度保护伞的穆考斯基将在2028年失去继续连任的制度基础。


苏珊・柯林斯( Susan Collins ,缅因州联邦参议员)之所以能撑到今天,纯粹是因为她的任期刚好避开了 2022 年与 2024 年两波清洗海啸。她将在 2026 年 11 月迎来自己政治生涯中最凶险的一场连任之战。


眼下,柯林斯同时承受党内与普选层面的双重压力。她代表的缅因州整体政治光谱偏蓝,若要在11月普选中胜出,她就必须维持自己作为温和派、且与特朗普保持距离的形象;但这种不忠姿态已经彻底激怒海湖庄园。


虽然她在下个月的党内初选中没有遭遇强力挑战,但特朗普的铁杆支持者已发起所谓的「留守运动」(Boycott),扬言在 11 月拒绝投票给她。

(编者按:原文此处以 Boycott 指称拒投行动,但其具体组织形式未进一步展开)


因此,柯林斯很可能重蹈比尔・卡西迪的覆辙,在左翼民主党铺天盖地的金钱攻势与右翼川粉的无情抛弃之下,于今年 11 月输掉选举。


大卫・瓦拉道(David Valadao,加利福尼亚州第22选区众议员)是 10 名投下弹劾票的共和党众议员中,唯一至今尚未被特朗普在初选中清除的人。


这并不是因为特朗普对他格外宽容,而是出于极其功利的现实政治计算。瓦拉道所在的加州第 22 选区,是一个拉丁裔人口过半、且高度摇摆的深蓝边缘区。 


2022 年与 2024 年,共和党在众议院的多数席位都只有极其微弱的数席优势;若特朗普派出极右翼候选人在初选中做掉瓦拉道,这一席便几乎必然会在 11 月普选中落入民主党之手。


为了顾全整体席次布局,共和党全国国会委员会( NRCC )力保瓦拉道,特朗普也因此选择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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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卫・瓦拉道(图源/路透社)


作为 2026 年全美唯一一位寻求连任的众议院弹劾幸存者,瓦拉道如今正走在最薄的冰面上。


在 2026 年期中选举周期里,民主党已将他列为头号清除目标,投入数百万美元广告,试图把他与特朗普捆绑在一起,进而在深蓝的加州激发选民反弹;另一方面,地方 MAGA 组织则公开谴责他,拒绝提供任何志服务与基层动员。


瓦拉道的政治生存,几乎完全仰赖他细致的地方农业选民服务;但在两极分化持续撕裂全美的 2026 年,这种个人特质正在快速失去效力。



结论


2021 年出现的这组 17 人弹劾阵线,原本曾被建制派视为共和党自我净化、并回到里根时代传统保守主义路线的一次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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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美国众议员表决弹劾特朗普(图源/路透社)


然而, 2026 年 5 月期中选举初选的最新现实,已经给出极为冷峻的答案:那并不是新时代的起点,而更象是旧时代的告别。


随着比尔・卡西迪离场、丹・纽豪斯隐退,以及最后 3 名在任者深陷朝不保夕的处境,共和党内部原有的反川或控川剎车机制,已经彻底熔断。一个高度一元化、以绝对忠诚为纽带、并且让行政与立法高度绑定的新共和党,已经完全成形。


这一深刻变化也带来一个长期启示:未来在评估美国的外交政策、贸易协定与多边承诺时,分析者需要放弃过去那套“建制派对决民粹派”的框架。那条曾经历冷战与全球化洗礼的温和建制派共和党路线,已经彻底消失。


面对一个在初选风暴中完成高度重组的新共和党,未来的国际秩序也将不得不适应一种政策波动更剧烈、不可预测性更高,且高度依赖领袖个人决策的华盛顿新常态。



  撰稿:潘俊霖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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