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体迁回陕西老家,名字留在山西的后死碑上

这张老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中华民国二十六年”。

那一年,全面抗战刚刚打响。

照片上的年轻人一身军装,目光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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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殷海山,本名殷德林出生自扶风县一个家境尚可的农民家庭,在兄弟四人中排行老四。1937年前,殷海山便离家参军,并在西安事变前,加入了杨虎城的部队。

1938年10月,山西平陆县西北的中条山阵地,日军千余人在炮火和飞机的掩护下,向177师530旅1060团驻守的高地发起猛攻。

卢松轩在《抗战期间我在一七七师基层的活动》一文中记载此战:

下午三时许,阵地被敌机轰炸扫射和大炮轰击,工事摧毁殆尽。敌军在炽盛火力掩护下发起全面冲锋,杀声震天。官兵抱定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以各种火器猛烈还击。激战中,八连代连长殷海山壮烈殉国。我官兵在吴俊德排支援鼓舞下,虽然一天没有吃饭,而战斗精神更倍于前,再次同日军展开殊死恶斗。短兵相接,吴俊德排长壮烈牺牲。敌军被我手榴弹炸得纷纷倒下。敌见攻我不克,乃蜷伏在我阵地前坎下射击。战到太阳西沉,敌军才拖着阵亡尸体,由原路撤退。


这一战,所有阵亡官兵均葬于高地南麓的王峙沟村南,立碑刻名,以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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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原碑(字迹已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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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原碑重新竖立的新碑

碑文中写道:“吾人留后死之躯,一息尚存,当步诸先烈血迹,拼命迈进,决戮彼恶魔,以树立中华民族之真正自由独立,而慰诸先烈在天忠魂!”

次年6月,同一支部队的另一个团,第1059团第三营,也在山西平陆红池乡西郑村为阵亡将士立碑,营长张玉亭说:“立碑的人,不过是后死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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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后死碑相距不远,一脉相连,由同一支部队的两个团分别为各自阵亡的弟兄而立,记录的都是陕军子弟在中条山上最惨烈的记忆。

与殷海山在同一场战斗中牺牲的,还有他的扶风县同乡许快明,部队查明二人籍贯后,派人将他们的灵柩送回老家安葬。

2009年,王峙沟村村民在接受陕西历史研究学者张恒老师的采访时,曾提及自己目睹的收殓细节:

“战斗结束后,村里人帮忙把阵亡将士抬到村南的墓地安葬。这一片埋葬的都是日本人打仗死了的将士,几次对日本人的作战,每次都有人牺牲,每次都埋在这里。有两个人尸骨被搬走了,是两个排长(连长)。”

殷海山与许快明,便是那被搬走的两人。据殷海山的妻子吴氏回忆,当年殷海山的棺材,是用火车运到杨凌,再用两头骡子驮着拉回村里,安葬在村中的公坟。

那年,殷海山的独子殷怀奇年仅岁,对离家抗战的父亲几乎没有印象。

妻子吴氏那年大约二十四五岁,从此再未改嫁一辈子等着一个回不来的人。夫家的兄长曾劝她重新找个人家,她却不肯,说什么也要守着这个家,把儿子养大。

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半大孩子,给大家庭里的兄弟做饭、缝衣,硬是把儿子拉扯成人。

不识字,但会讲起从前的事丈夫在部队时,曾把她们母子接到前线附近住了四十天后来部队要开拔,便送他们回了家。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团聚。短暂的团圆,更衬出永别的残酷。

她还念叨过,国民政府下发的五百元抚恤金,家属始终未能收到。

1953年,政府追认殷海山为烈士,殷家家门前挂过烈士牌。1977年,吴氏病重时,得到过一笔170元的补助。殷怀奇去世前一年多的时间,民政部门也曾向其发放过每月260元的抚恤金。

殷怀奇在世时,持有过殷海山的烈士证,但在他去世后,证件遗失,孙辈殷长浩进行补办或复印,却被民政局遗憾告知:烈士证只能由烈士子女持有,不予办理。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关于殷海山的事迹,只剩下妻子吴氏生前只言片语的讲述没有部队番号,没有牺牲地点,再没有任何能帮助后人证明那段历史的有效信息。

直到2012年,一个消息从山西传来。

吴俊德与许快明的后人前往山西平陆县王峙沟的后死碑祭拜先辈,碑上刻着的名字中,除了自家先辈的姓名,他们还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殷海山。

吴俊德的后人吴润生将此事告知殷长浩,他才知道,爷爷的名字,就刻在他倒下的那片土地上。

六十多岁的殷长浩,在网上搜索,去民政局打听,终于拼凑出爷爷生前的零星事迹。

2016年,扶风县当地的烈士陵园建成,家属将殷海山的遗骸迁葬至陵园

家中始终保留着殷海山的几张老照片。除了殷海山个人的独照,还有他和战友们的合影。照片里,他们并肩而立。背面写着两个名字:刘学福、薄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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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和殷海山一起拍下照片的战友,他们后来怎样了?有没有回家?他们的名字,是否也刻在某个荒野的石碑上,等待着后人去发现?

殷长浩至今尚未亲赴后死碑祭奠。爷爷的遗骨已经迁回陕西多年,那个刻在后死碑上的名字,他还没能亲眼去看一看。但至少他知道,为国赴死的爷爷没有被遗忘。

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寻找。让每一个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都有机会被亲人看见,被后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