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李琴
刷手机时又看到那串花,垂在枝头,清秀温婉。缙云大洋,石鼓尖,想去。
人说“谷雨三朝看牡丹”,而高山上的吊钟花,却要耐着性子等到初夏。海拔一高,花也矜持些,不肯轻易露面。这么一想,倒觉得它更可亲了——世间好东西,大都不赶热闹。十多个老友一招呼,三辆车,便进山去了。
八点十分从县城出发。柏油路顺着山势弯,青山也跟着走,凉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山野的气味。隧道幽深,光影明明暗暗,像穿行在一支古老的曲子中间。四十分钟后到达大洋水库,祖民夫妇从丽水赶来,已经等在坝上。相继来到的还有品高夫妇、耀远夫妇、李芬夫妇、永和、李英和我们夫妇俩。老朋友见面,不用多话,笑一笑就暖了。水清,风柔,拍几张照,继续走。
穿过大洋古镇,往石鼓尖去。小路弯弯绕绕,傍着山林,安静得很。晚开的杜鹃,一丛丛,一簇簇,鲜红夺目。半山腰新修了一条路,直通永嘉。望着它远远地伸进山里,心里有点高兴——路的那头,是另一个世界;也有点期待——或许有一天,会沿着它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盘山路一圈圈绕上去,上午十点到达登山口。游人不少,都是来看花的。碰见熟人,格外欢喜。收拾好行囊,茶点干粮,并肩走进林海。
山路起起伏伏。李英膝盖不利索,浪哥帮她提东西,一路照应。我走得慢,祖民接过我手里的包,又把登山杖让给我,自己捡了根树枝拄着。一路就这么互相帮衬着。
林间满是苍翠的绿。忽然听朋友大声喊了一句,大家循声抬起头——
一棵树的枝条上,一簇簇花影垂挂下来。正是吊钟花!
这花还有几个名字,叫铃儿花,也叫灯笼花。《植物名实图考》说它“下垂如铃”。岭南一带的旧俗,过年时喜欢插吊钟花在瓶里,取“金钟一响,黄金万两”的彩头。但我看着它,却觉得它并不贪恋那份热闹。
以前在抖音上看到,以为它硕大艳丽,到了山里才发觉,野生的吊钟花小巧灵秀,自有一股清清爽爽的骨子。它不像牡丹那样端坐枝头、雍容华贵,也不像桃李那样争春喧闹。它偏着头,低着眉,把一腔芬芳藏在幽谷深林,只肯垂首对着大地。这般谦逊,倒像山里人说的“低头穗子”——饱满的谷穗总是弯着腰。吊钟花大约深谙此理——它把姿态放得越低,开得反倒越安稳、越长久。
仔细看——
奶白底色,泛着柔光。胭脂粉从花尖晕开,淡淡的,像被春雨浸软的桃花瓣,一笔水彩,洇出一圈温柔的边。花柄翠绿,枝节一抹玫红,应和着花的粉。绿叶浓得化不开,整簇花便藏在翡翠里。花瓣薄薄的,半透明,像浸了晨露的绢纱,透着明媚的光。花蕊从中心探出细长的丝来,顶端缀着深褐色的花药,像钟里藏着的小锤。整簇花成串挂在枝头,挤挤挨挨,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群低着头说悄悄话的小精灵。我想起一句民谚:“吊钟花,倒挂起,不争不抢自美丽。”它不仰面求人,只低头自守,把每一寸芳华都给了脚下的土地。
凑近闻,一缕淡淡的草木香,清润,悠长。不像玫瑰那样扑面而来,得你主动凑过去,它才肯让你闻见。这不正是君子之交的况味么?淡而不厌,久而弥笃。
清末陈望曾写过:“似闻饭后响声徐,佛地奇葩映眼舒。”诗浅浅的,倒把这花的恬淡劲儿说透了。
听说山顶开得更盛,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花越多。路边枝条交错,满眼垂花在风里轻轻晃。老枝苍劲,新枝鲜嫩,绿叶衬着花盏,清爽可人。山风吹过,串串花钟微微颤动,仿佛真有细细的铃声在空山里荡开。
看着这一树繁花,忽然想起小时候——
稠门小学的晨钟暮鼓,从四年级开始,全由耀远同学一个人敲响。他是个沉稳踏实的男孩,每天破晓敲响晨钟,满园书声被唤醒;暮色降临敲响暮钟,一天课业安然结束。一天敲钟二十四遍,寒来暑往,风雨无阻。那一声声钟鸣,陪我们走过了干干净净的少年时光。那钟声从不懈怠,不早不晚,像日升月落一样可靠。
如今山里的花影摇摇曳曳,像极了钟的模样。恍惚间,熟悉的钟声又回到耳边。时光悄悄流走,往事历历在目。吊钟花年年如期垂挂,从不误时,就像那晨钟暮鼓,守着一份朴素的承诺。
正午,走累了。寻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围坐下来,山野午餐就这么开始了。
家常吃食,荤素小菜,软糯点心,摆得满满当当。简简单单的烟火气,融在青山绿野里。大家随意分着吃,聊着家常,远离城市嘈杂,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份闲适。李芬夹了块糕点,笑着说:“这坐落在吊钟花海里的天然大餐厅远远胜过世上所有的豪华大酒店。”大家跟着笑起来,笑声惊起林间几只鸟雀。
这场景,让我想起《论语》里向往的那幅画面——“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两千年前的理想生活,竟然和我们这顿山上午餐暗暗相通。可见人心向往的,不是富贵繁华,而是简单自在。
永和说,吊钟花的根茎能祛风通络,花叶可以清热解毒,山里人常用。我想,这花可真是个宝——能悦目,能入药,能寄情,却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长在山崖上。世间好东西,大抵都这样:有用,却不炫耀。老子说“大巧若拙”,吊钟花便是这样——明明浑身是宝,却只肯做一株安安静静的山花。
歇好了,继续往上,登顶石鼓尖。
刻有“石鼓尖”三个大字的石碑,耸立在海拔1477米的山巅巨石上。巨石上的冰臼石穴被风雨雕了几百万年,穴中清泉澄澈,倒映着天空和流云。
站上山顶,天地豁然开朗。层层叠叠的山峦向远处蔓延,近处是浓绿的林海,远处渐渐淡成青灰色,最后与天际线融为一体。云从山谷里慢慢升起来,在脚下缓缓移动。长风扑面而来,带着高处的凉意和松脂的气味,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闭上眼,能听见风声里夹着阵阵松涛,像大地在呼吸。祖民面向群山,情不自禁地大声朗诵起毛主席的诗词来,铿锵的句子在山林间回荡。热爱摄影的品高同学,用巧妙的构图,把这一幕幕摄入镜头。
我忽然想到,古代文人在山水间留下的那些诗文,大约也是在这种心境下写成的吧——居高处,心自远;俯仰天地,便知人生渺小,却又因这份渺小而感到踏实。
下山。繁花一路相伴,暗香随行。走得慢,拄着杖,稳稳当当。半路碰到几个嬉笑奔跑的少年,朝气蓬勃地往小黄山去。其中一个回头喊了句:“爷爷奶奶们下山啦?吊钟花好看不?”我们笑着点头,看着他们蹦蹦跳跳消失在林中。
夕阳斜斜地穿过林子,把吊钟花的花影拉得老长,洒在山路上,一晃一晃的。前面的朋友们说说笑笑,声音在山谷里飘荡。
山风凉丝丝的,花香淡淡的,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泥土。
回头望了一眼——山林已经笼上薄薄的暮色。那些吊钟花看不清了。只隐约觉得,它们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老友,像钟声,像谦谦君子。
《诗经》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大约就是我此刻写作此文时的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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