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斯章梅:我的小姐姐斯筱苏

潮新闻客户端 斯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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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小的姐姐名唤筱苏,长我4岁,生于1929年正月初九日。从高小开始,我们姐弟俩都是前后届同学。她不但是我们兄弟姐妹七人中最聪明能干的一个,也是为家庭牺牲最多,受苦受难最深,命运最悲惨的一个。

小姐姐早年才干即已崭露锋芒,识见超卓,不让须眉,敏于待人处事,为父母分忧,为邻里排解纷难,种种实例,至今口碑传诵,不胜枚举。

先说聪明才智。小姐姐才智超群出众,1944年以第一名成绩从斯民小学毕业,升入暨阳中学,从初中到高中,每年都是全优生,连年享受公费生待遇,成了男女同学们心目中的偶像。由于处事干练、有主见,父亲就放手让她管理家里的现金出纳,二哥有时缺了香烟和打牌的钱,都要向她悄然地要一点。

小姐姐能写一手柳体书法,小楷和大字都能随意挥洒。我自幼不肯认真习字,常受父亲责备,稍长后深愧写的字太差,就悄悄地用小姐姐的作业本和书信做模仿范本,才略有进境,并且写得跟小姐姐的字颇为近似。某次有一位同事看到小姐姐给我的信,封皮上的字跟我平日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十分诧异地问我“为什么自己给自己写信?”实际上我的字跟姐姐写的相比,差距还是很远。

再说孝养父母。小姐姐为了父母,甘愿牺牲一生前途,数十年如一日,茹苦含辛,侍奉双亲终老,孝心之殷,有口皆碑,远非我等须眉男子所能企及。

以小姐姐的学识和才干,本可以大有造就,业绩定能远超我们兄弟三人。但时势一变,我们家被归入敌对阶级,父母、伯叔都遭到冲击,处境艰难,两位哥哥远在四川,自顾不暇,我又年少无能,不能为父母分忧解难。时局变动之初,姐姐本有大把机会外出就业,但念及父母年高,哥哥们不在身边,小姐姐毅然决然地放弃一切机会,立志女代子职,甘愿埋没过人的才智,牺牲一己幸福,陪侍在老父、老母身边,同甘共苦,一起面对最困苦最难熬的日子,终生不嫁。在最艰难的岁月,辛勤劳作,殒身不恤,务求父母免于冻馁。坚贞不屈之状,每一忆及,不禁凄然落泪。

那时刚被剥夺了全部家产,扫地出门,真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物质上的匮乏,加上政治因素的打压敌视,整天提心吊胆,随时随地都像丧家之犬,生怕哪一天又会被拉去批斗,甚至锒铛入狱,战战兢兢地活过一天算一天。失去了田地,又没有劳动力,没有一分钱的收入;1951年起,哥哥们不曾寄过钱回来养家;我当教师薪水菲薄,寄回家的钱十分稀少,后来又辞职去当兵,奉养父母的担子完全落在姐姐这个女子肩上。我们兄弟三人,枉为昂藏七尺男子汉,真该惭愧无地,难怪父亲气愤地慨叹说:儿子都白养了,有儿不如无儿。

到了集体化、公社化时期,家有壮男强劳动力的农户都没有足够的粮食,需要靠瓜菜野草果腹,男女老少无不面有菜色。我们家全仗小姐姐独力支撑,处境之艰,更是可想而知,父亲因为长久未沾荤腥,食用树皮草根以后大便秘结,小姐姐不避污秽,用手指抠挖,才勉强排出少许。有一次千难万难买到一副猪大肠,想让父亲吃了可以润肠通便,苦于没有调味的酱油,供销社虽有供应,但必须凭票,贱民之家哪来的票呢?小姐姐无奈之下,放下自尊,想起供销社某店员曾受过我家大恩,把她从自寻短见的关头解劝下来,并收留其在家暂住,以为总会顾念旧谊,可以通融一下,免票购买一小杯,以应急需,讵料此人竟板起面孔,毫无商量余地。小姐姐受此奚落,更深切地痛感人心之败坏,世道之沦丧。

长期的心情压抑,郁闷愁苦,加以饮食粗粝、营养不良,父母亲的健康状况急剧下降。60年代初开始,父亲多次卧病,我曾多次请假回家探视,那时通讯不便,交通不畅,从姐姐发出邮转电报到请假赶回,下了火车还需步行一整天,至少要三、四天才到家,有几次都是到家时病情已有所缓解,等返回杭州却又有反复,不得不往返奔波,疲于奔命。

1964年旧历五月初,父亲病情恶化,我接到电报匆匆赶回,父亲已经瞑目长逝,享年七十有九,我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从病危到弥留,只有小姐姐昼夜侍奉。常言说养儿防老,父亲有儿子四人,除大哥早逝外,我们弟兄三个竟没一个在身边,真是有子不如无子。

母亲的身体也日见衰弱,1966年末突发中风,半身不遂,从此长期卧病在床,日夜守候在身边的,依然只有小姐姐一人。母亲卧床十年之久,小姐姐精心侍奉调护,寸步不离。1976年旧历正月廿一日,母亲终于油尽灯枯,回天无术,溘然长逝,终年八十七岁。

那年我带着阿真、阿明回乡过年,本来他俩的开学日期已过,见母亲的病日重一日,已到危殆阶段,只好让他们请假,等到料理完后事才回校上课,他们的学业不免大受影响。哥哥来不及在母亲生前到家,直到出殡后的第二天,才乘火车到达诸暨,我骑了自行车到车站去接;再乘汽车到陈蔡,然后步行抵家。母亲弥留之际,两个心爱的儿子都不在跟前,但有小姐姐和我们父子以及“小哥”在场,亲视含殓,比父亲略胜一筹。

姐姐除了倾尽心力孝养父母,对我们兄弟三家也是关爱备至,普遍匮乏的年代,偶有家乡土产果蔬,必先分送给我们三家。我妻子病重期间,姐姐不辞辛劳,尽心陪护,并帮同料理家务,处置善后事宜,分担我的忙乱和忧愁。……手足之情,老而弥深,感念难忘。

父亲、母亲相继仙逝,姐姐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我们兄弟只顾着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不曾给予足够的关切和慰藉,小姐姐依旧尽其所能撑持门户。北京、重庆、上海三地的亲人和我们一家交替回乡小住,小姐姐忙于迎来送往,感受亲情之可贵;“小哥”或久或暂地回乡小住,二哥于1980年携幼女江红回到阔别三十二年的故乡,北京嫂嫂和二嫂先后回来探亲,都因为小姐姐的周到安排而显得融融泄泄,昭示着我们这个家历经风霜摧折,但先泽未竭,又有小姐姐从中沟通维系,散处四方仍能凝聚一心,劫后余生,必能浴火重生,绵延无穷。说小姐姐是我家第一功臣,确实当之无愧。

小姐姐自成年时起所经历的苦难和不幸,不曾身临其境者绝对无法想象和体味。在精神折磨、心理压力、超负荷劳动、物质匮乏造成的营养不良等多重因素摧残下,健康状况日趋恶化,脊椎变形,心脏、腰肾都出现病变,加以思虑过度,夜寐不宁,80年代已是百病缠身。其间85年发起修建祖父以下三代的坟墓,以安先人窀穸;又为侄儿培宁的婚事和莲君患病而操心劳神,忧伤逾常,以至病情加深,但仍强忍病痛,到杭州照料病情危笃的弟媳,接着又帮我料理丧偶后的家务,照看年幼的阿真、阿明两个侄儿,如今追忆,深感惶愧不安。

1991年7月2日,二哥因脑溢血不幸猝逝,惊闻噩耗,痛彻心脾,在我陪同下赶去奔丧。当时杭州尚未开通重庆航班,只能连夜坐火车到上海,并先托人订好机位,7月5日下午到达重庆。当时追悼会已经举行,遗体尚保存在殡仪馆,等小姐姐和我见最后一面。手足情深,历尽劫波后老而弥笃,一朝永诀,姐弟俩不禁心碎肠断,痛哭失声,泪尽而继之以血。

遭此鸰原之痛,小姐姐的病更是雪上加霜,日益严重。我家的三间旧居,是仅存的祖上遗产,年久失修,已经摇摇欲倒。兄弟们几次商讨过维修事宜,受财力所限而延宕未果,小姐姐原本指望等二哥退休,由他来主持修建。二哥不幸去世,她知道哥哥和我都忙于工作,“小哥”年岁过大,都不能承担此任,而如果再不动工,任其倒坍,则祖上遗产连同屋前院子、屋后菜地将彻底失去,上愧对祖先,下愧对儿孙,于是痛下决心,不顾体弱多病,立即着手推倒重建,并独任翻新重建之劳。

经费无着,商得我同意,将在县城购入未久且已装修的三居室商品房80余平方米低价出售,以供修建之需。我当时虽然觉得位于最中心地段的新居如此低廉地卖出,到山沟里盖旧式民居,似乎太欠明智,为了成全小姐姐保全祖产的宏愿,我也不再犹豫,交出房产契据,由小姐姐把房子转让,主持兴工。

在当日的乡村,花几万元修建房屋是非同寻常之举,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家庭,因此周边邻舍无不患上了“红眼病”,动工之前必须经左邻右舍出具书面协议,经村、乡两级批准,所以左近相关邻居便趁机作梗,百般阻挠,或提出苛刻条件,甚至动手捣毁构件,小姐姐为此受了许多难以忍受的闲气,不得不憋着满腹委屈,拆迁的操劳和心情的郁闷双重夹击之下,病情也加重了几分。小姐姐在私底下怪我性格懦弱,不能站出来帮她与别人抗争,我也承认自己无能,如果二哥在世,坐镇指挥,以他强悍耿直、敢做敢当的脾性,那班人恐怕就不敢出来刁难了。不过在施工的过程中,我还是跟乡政府的负责人打了招呼,他们也做了一些协调,帮忙扫除了一些阻碍。

房屋的毛坯在1992年完工,可以入住;把寄存在别人家的一些物品陆续搬回,由于事先没有账册,难免有一部分物品不曾收回,有一些还是比较稀有或值钱的,小姐姐念念不忘的青铜床架就是其中之一,但无凭无据,也不能开口向人家追索,只得作罢。

我们家现有的房子,虽然简陋,结构和格局也不太合理,但却是小姐姐心血的结晶,是她受尽千辛万苦、用生命换来的。我家的儿孙能有这样一处据点,春秋祭享、寻根认祖有了存身立足之所,应该铭记小姐姐的功德,永怀感恩之心,并且着意爱护,世守勿失。

1992年秋,焕然一新的祖居终告落成,达成了姐姐多年的心愿。此时,受尽精神折磨和摧残,操劳过度的姐姐,已经百病在身,诸药罔效。她入住后只经过了两年,不幸于1995年农历正月廿一日(1995年2月22日)溘然长逝,享年仅六十有七。

小姐姐为了侍奉父母,放弃了外出就业的机会,耽误了青春,埋没了过人的才华,终身不嫁,牺牲了一生的前途和幸福,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坚韧不屈地与逆境抗争,以致百病缠身,未老先衰;经过翻修祖居的最后一搏,再也难以支撑,含恨以终,享年仅六十七岁。每一念及,犹有余哀,绵绵无尽。我们家能有今天,一大半应该归功于她。后辈们饮水思源,感念她的恩德,永怀崇敬。最大的遗憾是去世太早,来不及享受反哺和回报,在晚辈们环绕下颐养天年。我们兄弟三人,身为男儿,却把千斤重担卸在小姐姐一人肩上,在最艰难的岁月都苦于力不从心,不能稍助一臂之力,听凭她独自苦苦挣扎,因而备受良心的谴责,不能原谅自己,不孝不悌的罪孽,万死莫赎! 

2021年元月23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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