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尼西亚群岛中,巴厘岛文化自成一格。它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也有惊人的韧性。正如米格尔·考瓦卢比亚在《巴厘岛》一书中写道:“过去的巴厘岛人将他们的岛屿变成了一个诸神、人类与恶魔共处的世界。”
作为旅行者,想要打破异域文化的隔阂并不容易,但巴厘岛演出类目众多的舞蹈,似乎为此打开了一扇门,引领着我们走进巴厘岛文化的旖旎世界。
大海与信仰
邂逅一场神秘的祈福仪式
刚抵达巴厘岛,我还有些迷糊。温热且潮湿的海风一吹,人就醒了。平静的海如潜伏在礁石后的刺客,龇牙咧嘴地亮出比雪还冷的泡沫,卷起数十米的巨浪重重击打悬崖,发出雷霆万钧的咆哮声,巨浪离开,等待下一次伏击,撞击处回荡着“呲呲”的闷哼。
“每年都有人在海岸边消失,你千万别靠近悬崖,大海里有恶魔!”这份真诚的告诫来自一位肤色黝黑的老人,他穿着短袖白衬衫,头部扎着一块由方形蜡染布折叠成的漂亮头巾,这是典型的巴厘岛男子头饰,手上还拿着一沓宣传资料,应该是从事旅游业的工作人员。
“怪不得这里有座悬崖叫恶魔的眼泪?”但是我也有些疑惑,为何要把有着巴厘岛特色的大海比作恶魔。
“这是我们的信仰,就如同尊敬的火山中,住着保护我们的神明!”见我充满好奇心,他塞给我一张宣传单,继续说:“如果有时间,欢迎你傍晚来乌鲁瓦图剧场看舞蹈演出,能帮助你更快了解我们的文化。”
在信仰伊斯兰教的印尼,唯独巴厘岛盛行印度教,并在岁月变迁中形成独特的“巴厘印度教”,海神庙便是一座地位崇高的印度教寺庙,因此我将其作为行程的第一站。
海神庙坐落在海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以涨潮时遗世独立、退潮时归于尘壤闻名。入口处立有一道劈门,左右对称,门前有两只黑金色巨兽,像一对守护神。从远处望去,巍峨的两扇门像是站立在天地间的卫士。传说中,巴厘岛的神祇为方便人们出行,劈开大山建造了第一个劈门。从此,邪灵想通过时会被门夹住;当凡人通过时,坏运气则被挡在门外。
进门后,一位中年华裔男子对我热情挥手,他叫嘉宝,是此行的向导。嘉宝的高祖父从潮汕来印尼务工,在苏门答腊岛娶妻生子。10年前嘉宝来到巴厘岛,发现这里不仅很需要懂中文的向导,而且更适合生活。
谈笑间,阵阵清脆的铃声引起我的注意,顺着声音的方向,我目睹了一场正在举行的仪式:一位大祭司戴着红色宝冠端坐在高处敲铃吟唱,另一位白袍祭司正依次为人群滴水送福。接受了圣水的人们纷纷举着旌旗和宝伞走向弥漫着海水的浅滩。我跟过去,看见一位老者拿着水瓶,赤脚走向海面,弯腰盛满水,起身后高兴地向家人展示水瓶,神情骄傲得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我对眼前的一切匪夷所思,他们为什么要盛海水?嘉宝告诉我:“海神庙门口有一个泉眼,传说中,设计寺庙的祭师感应到这里的灵气,撬开岩石后发现了泉水。清泉与海水泾渭分明,清甜可口且长久不断流,所以从海面上接泉水代表接了好运。”
卡恰舞
在舞蹈中阅读史诗
傍晚,我来到建造在断崖上的乌鲁瓦图寺,这里能极目远眺波涛汹涌的印度洋。整座寺庙狭窄细长,像马上起航的帆船,成群结队的猴子穿梭在庙殿间与悬崖旁,旁人不敢轻易靠近,生怕帽子与眼镜不保。在当地语言中,乌鲁代表“头”,瓦图的意思为悬崖,头与悬崖,引申出祖先、原始、超越等一系列标签,让乌鲁瓦图寺在巴厘岛香火鼎盛。
一队头顶竹篮祭品、身姿婀娜的白衣妇女,缓缓步入高高的参道。甘美兰乐器的叮咚声,从崖顶飘来,夕阳绚烂,洒满天际,我在寺庙旁的露天剧场落座,等待卡恰舞开场。
很快,几十名赤裸上身、仅用红色腰带将黑白沙龙布系在腰间的男舞者陆续入场,围坐成几圈。舞者耳边插了朵大红色朱槿,与腰间的红腰带相呼应。一位神色严肃的白衣佩芒古(寺庙祭师)缓步入场,点燃多枝油灯,又将清水均匀地洒向舞者,以示祝福。
“恰!恰!恰……”时缓时急、时轻时重的人声环绕在剧场上空,舞者们举起双手,站起复坐下,看似简单且重复性高的群舞,透出一股野蛮又蓬勃的生命力,他们代表着猴子军团,是整场舞蹈的序曲。在舒缓的“恰恰”欢迎声中,印度神话中罗摩王子和他的妻子悉塔身着华服入场。
接着王弟罗什曼那的入场,带来发现金鹿的消息,罗摩为了取悦悉塔,便让弟弟保护她,自己只身追赶金鹿。金鹿的哀号让悉塔以为罗摩遭难,让罗什曼那前去救援。
“恰恰”声骤然急促,群舞者动作慌乱——这一切都是魔王罗波那的调虎离山计。悉塔被掠走,舞者们被魔法定住,只能干着急。直到猴王哈奴曼出场,“恰恰”声才逐渐欢快。哈奴曼潜入魔国,找到悉塔,交换信物。随后,罗摩和哈奴曼一起攻打魔国,猴王不幸被俘。魔国军队的怪兽们围绕哈奴曼,点燃了一堆堆以椰子壳为燃料的火焰,坐在前排的我感受到火焰的灼热,双手捂住嘴。只见猴王挣脱捆绑,跳起来踢灭火焰,橙红色的火星被蔚蓝的天幕映衬得无比绚烂。顷刻间,哈奴曼将火团一一踩灭,观众席响起了震天的鼓掌声。最终魔王被打败,悉塔与罗摩重新团聚,舞剧结尾时的“恰恰”声欢乐且昂扬。
这出剧目来自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经典桥段,是印度教文化在巴厘岛的无声延续。但本土文化让巴厘岛的印度教也有了鲜明的本地特色。我看到的卡恰舞便是如此:一群男舞者纯人声伴奏,用声音推动剧情,爆发出激烈的冲突感——这正是巴厘岛独有的文化特征。
月夜王宫的巴龙舞、面具舞与雷贡舞
巴厘岛的历史与世界观
在电影《美食祈祷和恋爱》中,女主角原本纠结的人生因为一位巴厘岛药师的精神启发,悄然发生改变。影片中的药师其实真实存在,在电影中还由他本人出演。
通过多方打听,我来到了药师的家。可惜药师已经作古,如今是他的儿子继承衣钵。我对着新一代的药师讲述了心绪,他告诉我:“巴龙和让达分别代表善良与恶念,如果他们休战,那你的心情会感到平静和快乐。多冥想,多大笑,不偏执就能让他们和谐相处。”
第二夜,在乌布王宫的庭院舞台,我看到了药师口中的巴龙和让达。
晴日与月夜下的乌布王宫有不同维度之美。白日里,能清晰看到建筑三段式结构:代表须弥山的屋顶、象征人间的主殿与代替火山脚的底座。主殿立柱通常由柚木或菠萝蜜木所建,按照树木的生长方向树立。乌布王宫建筑群,反映了巴厘岛人的宇宙观:世界有三个层次,天神之国、人间、阴间,所以每座建筑层次都是三层。
夜晚,望舒高悬,烛灯散发着幽微的光,王宫内的神秘气息开始浮现,那些雕刻在石壁上的动物图腾与神话故事,将通过舞蹈一一呈现。
一队乐师先行入场,演奏名为甘美兰的乐器组——大部分为打击乐器,有木琴、铜锣、钹、鼓等。乐师试了几下音,琴声清亮。古典的甘美兰乐器早先为祭祀所用,后成为王室专属,近代战争让它摆脱了宗教与贵族的束缚,现在所有人都能听到。
演出开始。6位女舞者为观众跳起迎宾舞,手臂柔婉,典雅宁静。舞者一边转动身体,一边对着天空撒鸡蛋花,花瓣如流星坠落。舞毕,舞者对着角落的祭品起舞,代表3层空间都能看到演出。
浑厚激昂的鼓点声响起,巴龙摇头晃脑地蹦进庭院。乍一看,它与中国的醒狮舞很像,两位舞者一前一后驮着动物造型的支架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巴龙的头部戴有雕刻精细的彩绘面具与富丽堂皇的发饰,代表善良。它与戴着面具的黑猴玩耍,一群上身赤裸的男舞者饰演的村民围着他们跳舞,气氛愉悦。
随着音乐变得诡异,披头散发、面具丑陋的让达出场,对村民施展黑魔法。巴龙与黑猴一起,对抗让达。高潮部分,村民被让达迷惑,神色痛苦地将短剑刺向自己。好在祭司挥洒圣水,村民解脱魔咒,合力击退让达。这段舞蹈演绎了正邪之争。让达只是被暂时击退,终会卷土重来——善恶对立且永存,这正是巴厘岛人的观念。
巴龙舞退场,戴白色面具、衣着绚丽的男舞者们上台。面具舞的剧目多取自“巴巴德”:一种讲述巴厘岛王族望族故事的编年史。
舞者顶着金色宝冠,手持折扇。舞蹈风格克制、庄重,森严的面具拉开了观众与舞蹈的距离——就像巴厘岛古代王室那样,有一种不可侵犯的气派。佩戴半脸面具的是仆从,是整场表演的叙述者;戴全脸面具的哑角,通常饰演国王或王族,看上去怪异、沉默,凸显王室尊严。
尊严对巴厘岛人来说异常重要。20世纪初,巴厘岛最后一个独立王朝被荷兰攻灭。每个被灭的公国王族,都穿戴整齐,或冲向侵略者的炮火,或让同胞结束自己的生命,以一种决绝的方式集体殉国,后世称其为“普普坦”仪式。
面具舞结束,雷贡舞上演。雷贡舞剧本有十几种,大体讲述同一个故事:古代的拉森国王掳走兰克莎莉公主。公主的哥哥来营救,拉森迎战途中,杀死了一只向他示警的神鸟,最终战死沙场。
首先登台的是王宫女侍从的精湛独舞。她头戴鲜花金冠,服饰涂抹金粉,胸部缠绕着长腰带——像极了当地的新娘。甘美兰伴奏声回响,时而高亢,时而幽远。月光下,细碎的舞步与音乐融为一体。她描绘着黑眼线的双眼瞪得溜圆,闪耀着印度神话中萨克蒂女神的神采。
雷贡舞乍看动作幅度不大,要求却很高:舞者需要躯干稳定,腰臀的扭摆却要典雅从容,手臂如鸟翼急速扇动,手指颤颤巍巍如羽毛。
村庄,传统文化的活化石
建筑与技艺的深度探索之行
我前往彭里普兰村,开启一日人文漫步。这座小众古村落,以建筑结构完好、环境典雅闻名。嘉宝告诉我:这里的居民过着相对传统的生活,愿意向外人展示传承已久的技能。
彭里普兰村坐落在山丘与梯田之间,道路两旁是石头砌成的民居,屋顶覆盖着竹子。村子的主干道对称规整,民居门口高悬的龙尾旗在清风中微微颤动,平添轻盈动感。白天,村民会敞开门户,让旅行者参观家宅。我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感受到有别于乌布华丽王宫的朴实民居风格。但两者间依然有共同点,普通的民居,也是按照“三个层次”的格局修建。
巴厘岛的村庄中,自有一套成熟的社团管理组织。成员一起种地、决定重大事项和练习舞蹈。比如我之前看到的舞者,绝大多数都是由村里的社团培养出来的——村落自己排练剧目,然后到各地演出。嘉宝提醒我,表面上村庄门户大开,骨子里却有森严的规矩:比如傍晚六点后,外人不得入内。好在彭里普兰村的社团热情好客,有些家庭会派出有一技之长的成员,在自家开放的庭院内劳作,供人参观。
我的脚步停在一家小店旁。屋内陈列着来自中国的瓷器与古钱币、刻有婆罗洲图腾的蜡烛、用尖刀在棕榈叶上细细刺出来的贝叶经、苏门答腊的珠宝,以及爪哇岛的木质首饰盒。还有各种令人迷失的织物:巴迪克传统蜡染布、锦缎、帝汶岛的装饰头饰……它们都在向我展示着巴厘岛昔日的贸易盛况。
“咚咚咚”的雕刻声从隔壁庭院传来,我循声过去,看见一位村民正在树桩上雕刻鳄鱼。岛上最早的木雕是为宗教服务的,寺庙的祭品叫作“格波干”,即在木头上雕刻华丽画像。木工的手纹粗粝,一凿一铲之间,鳄鱼的头渐渐灵动起来。他同我说,在木雕行业最出名的是马斯村,每天人头攒动,西方游客甘愿花上几倍的价格把雕塑运回自己家中,可见大家对巴厘岛木雕艺术的认可。
他虽然只做些小生意,但仍觉得每一块木头都是有生命的:“一些珍贵的树,只要长过50岁,我们便给它穿上波棱(两色相间的格子布),不再砍伐。送来的等待雕刻的木桩,我会先抚摸它,看着它,并且问它——自己想被雕成什么样?”说罢,他用手掌抹了抹鳄鱼头,仔细比划后继续动手。
听了他的话语,我看向民居上的石雕,相信石雕匠人也抱着同样的念头。上一辈雕出来的石雕,会像人一样老去,慢慢坍塌;但新匠人会为石头创造新的生命。正是这种传承,让整个巴厘岛所有建筑,都像被精心雕刻过一样靡丽。
雕塑也化成了静态的舞蹈:巴龙与让达的斗争永无止境,罗摩张弓射向魔王,哈奴曼跳起来助威,悉塔拿着与罗摩的信物,神情哀伤地等待救赎……这些画面出现在皇宫、寺庙和百姓人家,也重复在舞台和石头之上。
撰文:Yoki黄元琪
图片:Yoki黄元琪
排版:枯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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