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
威宁的太阳明晃晃的
一个刚毕业的姑娘
站在威宁自治县中等职业学校门口
抬头望见
教学楼上一行大字：
“不与农民工抢饭碗
要和大学生争饭吃”
她心里一热
这位姑娘叫杨盼
那一年
她通过统一招考
来到这所学校教电子商务
她没想到
这一待就是十余年
“你真的是老师？”
第一个跟杨盼说话的学生，盯着她看了半天，满脸怀疑：“你真的是老师？看起来和我姐姐差不多大嘛。”
杨盼哭笑不得。但那会儿她还不知道，比学生质疑更难的，是接下来的日子。
学校没有教师宿舍，她自己在外面租房。说是房，其实就是民房里的一间屋子，在四楼，没有水，冬天上厕所要提桶到一楼接水，洗澡得用公共浴室，冷风灌进来，浑身打哆嗦。学校位置偏僻，周围全是民房，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
她想过走。
条件苦，资源少，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凭什么在这儿熬？
后来她认识了爱人——也是同一所职校的教师。两个人经常凑在一块儿讨论职业教育的事。聊着聊着，有一句话扎进了她心里：“职教一人、就业一个、脱贫一家。”
“这里是真的需要我。”杨盼说。
后来，她留下了。
“手机能卖东西？”
2018年，杨盼带着学生去该县羊街镇西华村，教村民用手机卖农产品。
村民看着这群年轻人，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手机能卖东西？”“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有人直接问：“你们教这个，能保证我把洋芋白菜卖出去吗？”
杨盼心里委屈，队友也有点泄气。但她跟自己说：“不能退缩，行不行也要做了再说。”
那一个多月，她带着学生白天钻地里拍洋芋、拍红豆，晚上在村公所架起手机，手把手教村民注册账号、上链接、找话术。
有一天，一个村里的大姐收到了第一笔货款，激动地喊：“杨老师，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手机上自己挣钱！”
那一刻，所有质疑都变成了信任。
杨盼内心激动：“幸好当时坚持下来了。遇事不能轻易说自己不行。”
通宵大促里那双亮了的眼睛
2020年“6·18”大促，杨盼第一次把课堂搬进企业，带着学生到京东·工贸校园实训中心实习。刚开始学生挺高兴，等到真领任务，全蔫了——实战和上课完全是两回事。杨盼没慌，她按照电子商务岗位进行分工为客服岗、美工岗、运营岗，基础弱一点的做客服，活泼的跑线下推广，内向不爱说话的安排到运营岗和美工岗。
那一个礼拜，他们通宵备战大促。客服岗的学生嗓子哑了还在接线，运营岗的眼睛盯屏幕盯到发红。没人抱怨。
有个男生，平时特别内向，不爱说话，被安排在运营岗。大促结束，他做出了自己第一份数据报表，手还在抖，眼睛却亮了，小声说：“老师，我好像也能干这个。”
那一刻，杨盼知道，这孩子开窍了。
杨盼也因此被京东评为“金牌导师”。自此，杨盼在每次实训前，都先给每个学生做性格和能力测评，再分岗教学。她深知职业教育不是流水线，是让每个孩子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
一只U盘改变的人生
杨盼任教的班级里有名男生，平时就喜欢调皮捣蛋，上课爱跟老师对着干，同学们都不愿跟他一组。
有一天杨盼发现自己的U盘又找不着了，随口在课上抱怨：“你们帮我想个办法呗？”
全班炸了锅，七嘴八舌出主意。那个男生突然说：“能不能像儿童电话手表那样，给U盘加个定位功能？”
同学们都笑了。杨盼没笑。
并鼓励他把这个想法做成项目，取名叫“新型防丢失U盘”。接着，这名男生开始查资料、画图纸、找零件，一点点把样品做了出来。当他第一次在全班展示功能草图的时候，同学们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这个项目后来拿了贵州省第十八届“挑战杯”省级二等奖。凭着这个奖，这名男生获得免试升入高职的机会，现在已经是贵州财经大学在读本科生。
“以前的他不自信，躲着老师走。”杨盼说，“现在阳光、自信，每年教师节都给我发祝福语。”
领奖台上那句“奶奶的味道”
威宁荞酥作为当地的特色美食，有着上百年老手艺。杨盼便带着学生做威宁荞酥项目，想把这传统手艺和电商直播结合起来。
备赛的那些日子，学生通宵拍产品视频，反复试验包装材料。临近比赛，包装材料断货，他们连夜开车去贵阳自提。学生对老工艺不熟，她就请当地做了几十年荞酥的老师傅手把手教。
最终，这个项目拿了贵州省“互联网+”创新创业大赛铜奖，全国电子商务三创赛省级一等奖、国家级一等奖。
领奖那天，学生抱着她哭了：“这是奶奶做了一辈子的味道，我终于把它送出去了。”
杨盼眼眶也红了。
返程的大巴上，大家说得最多的是“我们真的做到了”。有个学生说：“以后我想开一个威宁特产电商公司，把家乡的味道卖到全国。”
杨盼觉得，这比拿什么奖都值。
“我们是不是不行？”
有一次省赛，他们做助农直播，本来很有希望，结果现场网络故障，只拿了二等奖，没进国赛。
学生们集体沉默。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躲进卫生间哭。一个平时最积极的学生说：“我不想再比了，我们是不是不行？”
杨盼心里比谁都难过，但为了让学生看出来。她把所有人聚在一起，逐条复盘：网络有没有备用方案？话术有没有B计划？产品亮点讲透了没？
“比赛有赢就有输，失败是升级的起点。”她说，也不是每次都赢。第二天，那个说“不想比”的学生主动来找她：“老师，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明年再来。”
从那以后，每次比赛他们都做双备份方案，还专门开了“抗压训练”。后来他们在另一个项目拿了省一等奖。
学生说：“失败那次，比胜利那次教会我们的更多。”
从一个“我”到一群人
刚开始搞科创，有人不理解。“职校学生搞什么科创？能就业就不错了。”一位教文化课的老师甚至觉得她该把心思放回书本上。
杨盼没争辩，只是埋头带着学生拿奖。省级教学成果一等奖、多个省市级课题立项，她牵头成立毕节市技能大师工作室。
看到学生拿奖、升学、高质量就业，那位曾经抵触的老师来找她：“想不到比赛也能带动教学，带我一个，我也想学。”
现在他是团队核心成员，负责文案指导。
最让杨盼难忘的，是2025年一起申报中华职教社课题。全国申报3065项，最终立项226项，他们是全国仅有的两所中职学校之一、贵州省唯一的中职学校。
大家连续加班两周，有人主动调课陪她去贵阳答辩，说：“你的事就是团队的事。”
杨盼觉得，自己从一个“我”，终于变成了一群人。
更大的梦想
如今，杨盼是高级讲师、电子商务师一级高级技师，负责国家级高技能人才培训基地的互联网营销师项目。
但她心里还有个更大的计划：建一个“AI+电商”乡村科创实验室，让学生和农村青年、返乡农民工、退役军人都能用AI做农产品定价、用户画像、智能客服、虚拟直播。
她说，需要更大的实训场地、更多的企业合作资源，需要平台真实数据接口、企业导师和持续的经费，AI算力设备也不便宜，希望能有社会捐赠或政府专项支持。
“科技不是大学生的专利，职校孩子一样可以玩转互联网。”杨盼说，“技能可以致富，人才可以振兴乡村。”
她最想把这个梦想分享给学生，也想分享给一直支持她的家人和团队——“他们是我坚持到今天的原因。”
从那个冬天
提水上厕所的姑娘
到带着学生
站上全国领奖台的老师
杨盼用10余年时间
证明了一件事：
最偏远的地方
也能开出科创的花
最不被看好的孩子
也能成为数字时代的奔跑者
她的故事
还在威宁的田间地头
实训室和直播间里
继续生长着
文/毕节试验区杂志社 丁娇艳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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