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结束的央美研究生毕业展上,
一组名为《吊五人赋》的雕塑意外刷屏互联网。
五个山村老人悬吊空中,悲凉肃穆,
在热闹的展厅里引人频频驻足。
这组作品在网上引发了激烈讨论,
一些人指责其“消费苦难”,
另一些人则从中看到了悲悯。
《吊五人赋》及其细节
创作者徐圣伦是95后,
来自黑龙江佳木斯,
今年研究生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
去年他关注到“农村自杀现象”,
并走访了河南、山西、四川的农村
将所思所感融入了毕业作品《吊五人赋》。
徐圣伦与一条对谈
5月,一条在北京见到了徐圣伦,
他正忙于毕业答辩,
研究生毕业作品《吊五人赋》爆火之后,
更是一个整觉也没睡过。
在位于宋庄的工作室里,
他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复读两年,以专业全国第二名考入央美;
本科毕业作品《安眠曲》爆火之后,
曾经历数年迷茫,找寻创作方向。
2024年重拾雕塑创作。
“我是一个对生活中物质享受几乎没有欲望的人,
我一直在做与艺术有关的事,
没有想过干别的。”
自述:徐圣伦
编辑:马诗韵
责编:陈子文
《吊五人赋》
《吊五人赋》这个名字,是在整个创作进行了五个月时才定下来的。这个名字乍听起来有点怪,甚至有点晦涩,但很“抓耳”。这四个字形组合在一起,从视觉上看很“素”。它和我作品中想呈现的气质很贴合,定下来之后就再没想改动过。
《吊五人赋》手稿
最早出来的是“赋”字。创作这组雕塑时,我试图将雕塑中的每一处局部都塑造得深刻,而“赋”作为一种文体,常用大篇幅对事物进行全方位描绘以穷尽细节,与我这组作品的表现手法契合。“五人”是五位自我了断的山村老人。“吊”字既指雕塑的悬吊状态,也有一层吊唁的含义。
手与脚的细节
我试图通过雕塑的实体感呈现出一种生命的悲壮。作品中的人物动态并不舒展,处于扭曲状态。形体的挤压和扭曲是有一种力量感的,同时也是一种“表情”。每个人物的手脚、衣裤、鞋等我都力求塑造得深刻,我希望这组作品中的每一寸都有“表情”。
这组雕塑形体上的沟壑被我处理得很深,像刀剜斧劈一般,在感官上并不呈现出一种光洁而平滑的“优美”。相反,它们带给观者的是具有一定痛觉的感官刺激。深邃的沟壑使雕塑形体在视觉上变得更清晰也更实在,这是被放大过的感官效果。
有时“崇高”是要通过一定的痛感和恐惧达到的,是更强烈的愉悦。就像风暴、悬崖、英雄牺牲,它带来的是敬畏和精神振奋。这些在形体间产生的幽深缝隙是雕塑上的“深渊”,深渊是有吸引力的,我希望它们带领观者的视线走进更深处。
鞋子也有表情,没有一个鞋底能放平,都是歪的、扭曲的
我一度想过作品中所有人物都不露出脸部,这样观者才更能从雕塑的形态以及衣裤、鞋等物品的塑造处理中,感受雕塑本体语言的力量。
艺术作品不同于新闻报道,也不是社会学调研。艺术的语言不是数据上的真实,是感性的“真实”。我将我在实地感性抓取的信息和感受,用雕塑的语言呈现出来,也许会得到在既定事实以外,更复杂的想象空间。
插在砖块上的麦穗,让人联想到日渐空心、走向衰落的农村
我制作了一批弯曲的麦穗雕塑放置在作品下方地面上。麦穗在美术史里是比较经典的物象,在梵高的《麦田》、米勒的《拾穗者》等作品中都有出现。把它放在今天,也会有新的含义。其实我所探访过的乡村老人,都是不靠种地为生的。
画面左侧的人物,很像徐圣伦遇见的一位牧羊人
《吊五人赋》创作周期七个月。前期采风一个月,剩下六个月是雕塑创作时间。这六个月我几乎没有踏出过我工作室的门,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以上,没有休息过一天。
创作时的痛苦来自未知、不笃定、不满意、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等等,并且这些是常态化的。有些创作者是在创作过程中感受快乐与美好的,而我不是,我是会在创作中感到折磨和痛苦的。
徐圣伦在宋庄的工作室创作《吊五人赋》
未上色的雕塑
追求极致是没有尽头的,你永远可以不满意,永远可以修改,所以每天都很崩溃。整组作品一共五个人物,有四个都是在最后一个月才完成的,同时要兼顾钢架的设计、麦穗的批量制作以及吊点的选择等等。没有试错的机会,必须一遍过,所有的判断都要笃定。在最后的极限时刻,最后一个人物从搭架子到上泥到塑造,只用了一天就完成了。
创作时我总是疯狂熬夜,这次创作《吊五人赋》更是熬得没边了。
这次和以往相比,一个截然不同的体验在于:我始终看不到作品整体的效果,全凭想象判断。因为雕塑的最终呈现效果是悬挂,在最后整组试吊之前,我都无法切实感受到效果。
第一次试吊是在送展前一天,在我工作室所在园区中心的小树林里。试吊、定吊点、调绳长,这个过程挺繁琐的,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试吊那天在园区内就小有轰动,过程始终有人围观。到了晚上,已经有周围的村民专门带着孩子跑来看这些雕塑了。
我在这个工作室已经四年了,但和左邻右舍从没有过交流,他们可能都只知道这楼里有户年轻人屋里灰土特别大,且偶有噪音,那天大家才理解我是干什么的。
雕塑着色是在展厅里完成的。布展时间截至开展前一晚8点,然后美术馆开始清场。这时作品的着色效果我还十分不满意,那会儿确实感到了沮丧和遗憾。
下楼抽了几根烟,决定无论如何还是不能放弃,一会儿不管谁来清场我也不走了——总不能把我绑走吧?结果根本没人来赶人,一直上色到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开展日早上九点,作品终于完成。
《吊五人赋》成为毕业展上最受关注的作品之一
本以为展出后能好好睡上一觉,结果校内外的事情依然繁重。开展至今,一个整觉没睡上。网上对《吊五人赋》的讨论铺天盖地,认识的人见到我都说“你的作品太火了”。
对于《吊五人赋》引发的关注度,我是有预判的——因为它一定不是一件平庸的作品。也由于它在表达上的锋利,网上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觉得“震撼人心”,也有人认为这是“丑陋”。有人说我“悲悯之心”,也有人说我“消费苦难”。
有人说现实主义作品像一面镜子,从这点来看《吊五人赋》是有效的。每个评论者的态度,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也无论是感慨、漠视或者回避,其实都间接显现了这类现实问题的隐性成因。
徐圣伦去农村做调研
进入央美后,每年下乡考察都令我印象深刻。除观摩古代造像以外,也得见都市以外山河的粗粝。我没有过农村生活的经验,但总觉得见到这里的人们很亲切。后来开始尝试与他们建立一些连接,许多故事总让我感叹命运的无奈与悲哀。
研究生毕业创作,我选择了“农村老人自杀”这个题材。这个想法缘起于我接触到了河南农村一位上吊自杀的癌症患者。意外之余,我通过查阅相关资料和听当地人讲述,才知道这类农村老人轻生的现象其实并不少见。
日益空心化的农村
我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征集农村老人自杀案例,我想知道这类现象在当今是否还存在。
后台收到许多网友私信,我选择自杀发生时间在近两年内的案例,并取得联系,进行实地探访。
虽说受访者都是自愿接受的,但面对面聊起这样沉重的话题,我还是有压力的。他们却并没有对我表示出不理解或回避态度,而是会尽到地主之谊。他们不希望同村人议论,却可以对我敞开心扉。
部分采访手记
创作前采风的一个月,我走访了河南、山西、四川的农村。我的探访并不是社会调查式的,而是在现场感性地抓取信息、感受,最后放入我的作品里。
我没有专门去看逝者的照片以还原他生前真实的样子,而是会问一下受访的家人,逝者大概的形象特征,这会给我更多的想象填充空间。
其实对我触动更大的,不是受访者口中描述的去世者的死法,反而是我见到的活着的人。看见他们的生活,比听人说起“某某就吊死在这个门框上”更令我触动。
去年我探访的一对老两口给我触动很深。他们的屋子不蔽风日,有关部门正对其进行危房改造。那天特别晴,正午的太阳把屋子照得更显家徒四壁。他们的大儿子死了,二儿子受伤双手截断,又遇儿媳重病,二老掏出全部积蓄两万三给她救治。而老头儿也身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这些都是从改造施工的工头口中听到的,二老对疾苦是沉默无言的。他们的种种不幸找不到原因,甚至没有解决办法,也许这世上注定要有人承受厄运。
我做这组雕塑时经常会想起他们。作品中五个人物里面,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是他们,但他们却弥散在每一个雕塑里面。
目之所及的光鲜世界以外,我总觉得灰暗也是无法回避的。灰不是绝对的光明或黑暗,但真相往往是灰色的。
少年时期的徐圣伦
我在黑龙江佳木斯长大,来北京前一直和老人生活在一起。近些年我才越来越发觉,东北的寒冷和大雪是刻在我记忆里的,回想起来总觉得是暗色基调的。
后来我的创作主题经常与“死亡”或者“活着”有关,作品会带有一些悲凉或阴郁,大概和我的成长环境有关,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徐圣伦素描作品
绘画《搬家(一)》
绘画《搬家(二)》
过去十年中的每一天,我都在做着与艺术有关的事。我没有过对未来生存的焦虑,我是个对生活中物质享受几乎没有欲望的人,日常的吃喝玩乐很难带给我幸福感。创作几乎花掉了我所有的细心,生活里我粗糙得一塌糊涂。
在进入央美之前,我经历过一些考学的波折。刚到北京学画时,画室里基本上都是复读生,复读个三年、五年、十年的都有。少年时期的我对这种“执着”很崇拜,当时特别担心自己应届就考上,而且总觉得可以考到全国第一名,挺遗憾“没复读过”,结果还真没考上。
第二年又出了意外,无法考试。再到第三年,周围人都觉得我能考状元,最后是以全国第二的成绩进了央美。
创作中的徐圣伦
本科五年过得并不轻巧,我想把每一件作品做到最好,很充实也很踏实。长期的专业训练下,我形成了一套工作方法和工作态度。
我习惯的工作方式是“推着走”,把每一个局部都做到位,推完即止,几乎不做最后的调整。也许这样做需要一点恒心,因为在局部推进时是看不到作品全貌的,细枝末节也会在当下被放大成要命的事。
这似乎和人的生活也挺相似的,人对生命会有一个大致的蓝图规划,但人的路只能一步一步走,每一个局部全是坎儿,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安眠曲》,2021
本科毕业作品《安眠曲》算是我的第一件创作。第一次创作怀有少年心气,那时候我就有个野心,要超越先前历年毕业展上的雕塑。其实当时我对“超越”的定义是模糊的,反正就是要做出震撼力。
2021年,《安眠曲》在网络迅速传播,几乎拿下了那年全国我可获的所有雕塑类奖项。但在一声声肯定中,我的创作却并没有实现井喷式的爆发。
《囍》
《病体》
此前我完全沉浸在教室里,心无旁骛地做泥塑,对两公里以外的798艺术区里进行的当代艺术活动闻所未闻,那里的艺术对我来说像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
我从本科毕业到读研中间断了两年,短暂走出“象牙塔”。那段时间我开始与一些当代艺术从业者产生交流,有时会感到不适,我在学院教育中建立的作品标准失效了。
经历一段时间的茫然,我明白了每个体系都有陈腐落后的一面,学院的标准与市场的标准都不是作品的价值标准。2023年,我重新回到央美读研究生,一直思考具象雕塑在这个时代应该怎么做。
2024年从作品《囍》开始,我重拾具象雕塑的创作。《安眠曲》《囍》《病体》《吊五人赋》这四组作品跨越了五年。它们关注的主题有一定关联性,我逐渐走向了更深的地方。
徐圣伦在为《安眠曲》上色
绝大部分的具象艺术创作者,先要经过长时间的技艺锤炼,创作时也要经历长期封闭的工作时光。
追求极致一定会带来痛苦,具象雕塑常使我身心痛苦。那种执念、不满意,以及当作品达不到心理预期的时候,确实很痛苦。其实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同我一样在意这个作品到底做成什么样子,创作是一个人的疯狂,是自己跟自己来劲。
本科毕业那会儿,我曾对“艺术家”这个身份有过巨大的疑问。“职业艺术家”就是把“艺术家”当成职业的人,并以艺术创作为主要收入来源。它是这么实际又具体,可这好像又不是我想要做的事。
如果艺术家可以有“成功”或者“失败”,那艺术有吗?“失败”的艺术长什么样子?“失败”了还艺术吗?……很多问题到今天我研究生毕业时也没有答案。但不同的是,那个答案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了。
如今在当代艺术领域里,几乎看不到具象雕塑的作品。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节奏,很明显具象雕塑与当下的频率是不吻合的。但顺流和逆流都是可以获得力量的。既然这件事没有人做,我就要去做,我想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
雕塑的实体感和纪念性是其他艺术媒介无法取代的。50年后的世界难以想象,山村也一定会改变。我们很可能都没了,更不用说我作品中的这些人。作品会比人活得更久。那时的《吊五人赋》,也许就是一种细碎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