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郫都区东林村,柯邦科技的团队推开窗——眼前是翻滚的麦浪、青翠的秧苗,远方四姑娘山白雪皑皑若隐若现。伴着田野的微风与麦香,这支科创团队从容开启新一天。
东林村是远近闻名的“中国大蒜村”,过去只有蒜田与稻浪;如今,这片土地悄然蜕变,随着越来越多年轻创业者的到来,键盘声与麦香交织在一起,正长出新的可能。
吸引他们“逆行”乡村的,是席卷全国的风潮——“一人即一团队”的OPC模式。
今年初,四川省首个由多村联合打造的“馨禹东”乡村OPC生态社区,在郫都区正式亮相。它由德源街道下辖的馨美社区、禹庙村、东林村联合打造。
三个村闲置的林盘被改造为上万平方米的创业空间——不是简单的工位出租,而是一套零门槛、全链路、可复制的乡村创业系统:首年租金减免、AI工具全覆盖、订单直接对接村集体与园区企业。
在这里,一个团队+一套AI,就能独立完成设计、文案、直播、电商、运营全链条,把德源大蒜、稻花香大米、川派盆景、稻田文创变成真金白银。团队创业,全村受益:集体分红、村民就业、青年回流,一条共富的闭环悄然成形。
如今,村里已迎来15个创业团队。他们的故事,为这场“下乡”浪潮写下了鲜活的注脚。
冲突与破局:
写字楼里的困局,与稻田边“长”出的30%
沿着德源稻蒜现代农业园区道路,记者来到柯邦科技,门对门就是东林村村委会。
“中午员工就在对面食堂解决,办事也特别方便。”总经理左柯飞武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这是一家专注安全环保一站式服务的公司,从环评咨询到废气废水治理都能做。
半年前,柯邦科技的处境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团队挤居在城区写字楼里,面积比现在小一半,房租却贵一倍。“加上物业、水电,每个月固定成本比现在高50%。”左柯飞武回忆,团队成员散居在郫都、温江各处,单程通勤至少40分钟,比通勤更折磨人的是,创意枯竭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转机,源于一次偶然的考察。他们听说了馨禹东OPC生态社区。左柯飞武第一反应是怀疑:“乡村能搞科技公司?客户在哪?”但实地考察击碎了他的偏见:林盘下的标准化场地,社区直接对接区内孵化器成都智优沃的算力资源,并提供专属AI环保检测软件,原本3至5天才能完成的报告编制,缩短到1天,误差更小。
“那一刻我们意识到,东林村不是‘偏远乡村’,而是能让我们降本增效、实现创新的‘创业沃土’。”左柯飞武当即决定入驻。
搬进乡村之后,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不是他们改变了乡村,而是乡村反过来“改造”了他们。
以前在城区,业务死死绑在城市工业项目上,同质化严重。入驻东林村后,他们看见了身边的痛点:村里遍地是农产品基地,区内就是中国川菜产业城的200多家绿色食品企业。这些企业以往的环保服务机构在城里,突发故障预约,最快两三小时才能到现场。车间停工的损失,无人买单。
“这需求,坐写字楼是想不出来的。”左柯飞武组织团队迅速推出“10分钟响应”的乡村安全环保服务方案。他们叩开了四川天味食品的大门。起初,对方将信将疑,直到有一天设备报警,柯邦的技术员真的在10分钟内骑着电动车赶到,15分钟排除故障。天味的大门,从此敞开。
如今,柯邦约30%的业务是在东林村“长出来”的——从袁隆平杂交水稻科学园水稻试验田的土壤检测,到乡村全流程安全环保服务,到参与郫都区饮用水源地应急预案编制。左柯飞武表示,“这种成就感,写字楼给不了。”
困局与重塑:
火不起来的黑蒜,与老糖厂的“场景重构”
离开柯邦科技,顺着园区道路走,一栋明艳的多巴胺色建筑在田野里闯入眼帘,它藏在田野里,名叫“谷予餐厅”。
“我们的客群主要是来村里的年轻人。”餐厅的主理人陈果快人快语。餐厅配置拉满:烘焙坊、多功能厅、餐酒吧……主打多元体验,最具特色的是黑蒜融合菜。
黑蒜从何而来?这得提陈果的另一个身份——德之源大蒜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比起餐厅主理人,他的这个身份更响亮。
德源大蒜有300多年种植历史,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在OPC社区的AI监测与郫高园企业西蜀智能无人运输的助力下,德之源大蒜专业合作社年产蒜薹1万吨、大蒜2万余吨,年产值突破2亿元。但陈果心里清楚:光卖鲜蒜,天花板就在那里。
他瞄准了深加工——黑蒜。优选紫皮独头蒜,经恒温发酵,香甜软糯,极具健康市场潜力。另一边,他找到村集体,在废弃旧糖厂原址投资1000万元,合资建起这间设计感十足的餐厅。黑蒜炖鸡、黑蒜排骨……他想用一道道特色菜,实现基地到市场的直达。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2024年5月开业后,餐厅虽成网红打卡地,账本却触目惊心——月均亏损20万元。市场同样遇冷,“黑蒜是啥?这么贵谁买?”主攻北上广深与成都,年销售额仅200多万元。社员犯嘀咕:“大蒜卖得好好的,瞎折腾啥?”
陈果不甘心。他转变思路,将餐厅从“吃饭的地方”升级为“产业融合平台”。他开放闲置空间,与OPC社区引进的年轻团队联动:白天,黑蒜菜品继续做直观的“消费者教育”;夜晚,露天音乐会、露营微醺等新场景次第绽放,带来远离喧嚣的松弛感。东林村在道路、网络上的基建投入,为这些新场景提供了坚实底座。
而破局关键,是与OPC社区的“超级个体”实现产业链条的深度咬合。这不是简单合作,而是重组:设计师操刀包装,让黑蒜摆脱“土特产”廉价感;程序员搭建后台,把订单、库存、溯源数据跑通;主播在稻田边支起手机带货,镜头里是土地,屏幕上是指尖下单;AI工具秒生脚本与剪辑。原来靠经验的农业,变成了靠数据驱动的品牌化运营。黑蒜不再是没有场景的农货,而成了植入所有体验的核心元素。
半年时间,德源大蒜(含黑蒜)销售额突破350万元。端午将至,黑蒜礼盒上线,订单又接踵而至。
“这说明产业融合的方向对了。”陈果重燃信心,“止损,只是时间问题。”
算力入村与利益捆绑:
新村民老村民成“合伙人”
“这是山水景观缸!上面养树养草,下面养鱼养虾,治愈感拉满,喜欢的朋友赶紧下单!”当走进位于社区的柯创传媒时,主播的声音正从直播间传来。
“我们三个直播间火力全开,曾经单日最高销售额达30万元。”创始人黄柯坦言,前几年他还是无场地、无技术、无渠道的“三无人员”,城里的租金与运损几乎将他压垮。搬进东林村后,他靠三张底牌逆袭:村里提供专业直播基地与真实林盘背景;社区免费提供AI工具秒生脚本;社区包揽供应链物流解决易碎赔本难题。如今年产值破8000万元,还带动本村农户卖出2000万元的农产品。
东林村为何能孵化“逆袭”、实现“共赢”?硬支撑是算力,软纽带是利益。
OPC模式中,算力是绕不开的话题。在成都城区的OPC社区,比如锦江区锦数算力社,主打算力流动,一键调用远端算力,成本减半;金牛区AI数字创智元OPC社区,依托顶尖科研院所,打造的是从技术源头到产业落地的全链条生态。
“东林村虽然是乡村,却并不普通。”馨禹东OPC生态社区负责人张峻锋揭秘,东林村紧邻高新西区科创资源,背靠郫都区域内电子科技大学、西南交通大学等20所大中专院校,在校生超25万人,更有成都智算中心支撑,是兼具数字化视野与待激活资产的“城乡结合部”,占尽天时地利。
“和城市相比,在村里创业,试错成本更低——首年租金减免、AI工具免费覆盖,优质项目最高再补5万元。团队做无人车测试等,跟服务专员打个招呼,第二天就能在园区封闭道路上落地。”
起初,老村民犯嘀咕:“来这群‘夜猫子’,白天睡觉,半夜直播,别把安静生活打乱吧?”东林村做法很暖心:组织老乡看直播间,邀新村民过蒜薹丰收节。停车占道小摩擦,有人第一时间协调。“以前怕他们吵,现在怕他们走。”村民尹雁笑着说,“年轻人帮我们卖农货,搞直播,村里热闹了,腰包也鼓了。”
真正把双方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利益机制。“我们没有把创业者当租客,而是当合伙人。”OPC东林片区负责人李静介绍,他们设计“政府引导+企业运营+村集体入股+村民参与”四方机制。村集体以闲置资源入股占三成,村民拿租金、挣薪金、分红利;创业者零成本对接。
利益绑在一起,劲自然往一处使。首批入驻的近20个团队,留存率高达75%,聚集了约75名“新村民”,带动东林村农产品线上销售1280万元,126户均增收2.8万元。
“乡村不缺基础设施,缺的是懂数据、会运营的人,而AI恰好抹平了个体与团队的能力鸿沟。”四川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高焰认为,东林村模式的核心在于“以轻撬重”——用低成本的数字创业生态激活沉睡资源,本质是人才、技术与空间的重组。
记者手记:
乡村振兴的核心,不是单向的“扶持”,而是双向的“共生”。
这场发轫于成都郫都区的“向下扎根”探索,为全国乡村振兴提供了一个值得审视的样本。
但必须承认,“馨禹东”的成功有其独特性:背靠成都智算中心,紧邻高校与科创高地,叠加德源大蒜、川派盆景等产业基础,更拥有“袁隆平杂交水稻科学园”这一超级IP——德源街道办负责人叶杰华告诉记者,该园年均吸引游客超10万人次,为人流导入与农旅融合提供了天然土壤。正是这些条件,让东林村天然具备承接OPC模式的土壤。
然而,这并不削弱其启示意义。它证明了一个方向:当乡村具备一定资源基础,并用对方法——降门槛、赋工具、绑利益,就能激活内生动力。对大多数乡村来说,关键不是复制“东林样板”,而是找准自己的“第一块基石”:特色农产品、闲置资产,或几位愿意回村的年轻人。
乡村振兴没有万能钥匙,但每个乡村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
记者/图片 粟新林 张婷婷 张渝 单正华 部分图据受访者 编辑 史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