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嫲的情书，写在票房10亿之后

你可以说《给阿嫲的情书》票房大爆，充满运气和偶然，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堪比买彩票中头奖。但大概没人会否认这部电影的用心和真诚，以及高水平的完成度。

特别是整个行业哀鸿遍野，一片电影“要完”的时候，它出现得尤其及时。他们怪经济怪社会怪资本怪短视频怪游戏怪AI怪审查甚至怪观众，唯独觉得自己无辜。然后，《给阿嫲的情书》施施然出来，无比温柔的，扇了他们一个耳刮子。

在《给阿嫲的情书》破圈前，哪怕最激进的观众，恐怕也不信这部电影票房会如此大爆。无论是零明星阵容，还是华侨故事，或者年代剧类型和潮汕方言，都意味着它是小众的，远离商业爆款体质的，太没卖相了。就连相对比较容易为市场接受的爱情题材，也与时下流行话题脱节，没刻意放大性别对立，也不鼓吹爱情和家庭的幻灭，更不会用原罪论去称颂“出走”和“自梳”，或者纠缠在没完没了的多角恋中。

但该说该讲的，电影一样不少，女性对女性的无私帮助，不一定非得恶男作注脚。原来人和人之间，可以用最普通最纯粹的善意连接，素未谋面也可以无私付出。它就是只讲人情味，爱情乡情友情，但仔细想，这人情味真的成了中国电影的稀缺品。这部电影告诉大家，虽然网上时常剑拔弩张两性对立撕扯，但更多正常人总还在意美好的感情，并愿意为其买单。

电影也不老套，可能题材小众，投资有限，商业预期不高，反而让导演手脚放开，各种反商业套路信手拈来。

它温情又不过分煽情，催泪都极其克制。最后的高潮戏，老年南枝与淑柔相见，几番蜿蜒迂回，观众跟着老年淑柔的脚步，慢慢走入老宅，老年南枝才缓缓亮相。酝酿许久的情绪没有爆发，南枝眼神空空，早遗忘了一切。预期的泪眼滂沱落空，只有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对话，最后反而是讲起腊肉，才想起眼前故人，是多少年的精神依靠。那些经年累月，无法与他人道的，深情厚意、纸短情长，在镜头里细细慢慢流淌，最后涓滴入海，在观众心底汇成情绪的浪潮。这情谊太重，牵绊太久，最后似乎灵魂都无法承载，以至一夕归零，彻底忘了。

这是多么高级的表达，多么精致的表演。

电影也并不一味催泪，有很多冷幽默，带着南洋和潮汕风味的喜剧元素，甚至一些隐晦的荤段子，恰到好处，并不让人觉得低俗。这种表达让我想起泰国电影，特别去年也在国内上映过的《姥姥的外孙》，也是华人家庭的故事，甚至居然神奇的都有乌萨奶奶。整部电影给我的感觉就是松弛，有顺势而为的从容，也有妙手偶得的灵感。

电影也没有刻意去写家国民族的宏大叙事，但华侨和侨批的故事，又自然带入了这一层意味。某种程度讲，电影中的乡情，就是家国情怀，学中文、写家书，就是一种对家国的思念和连接。想象中的“唐山”，是下南洋的华人们一生的牵绊，是隔代也在血脉中留存的念想，怎么不是爱国呢？

电影不用喊口号，就拍最简单最容易被理解的，共通的感情，这些于是都有了，甚至比《云水谣》那样的主旋律命题作文更打动人心。以至某些华人居多的南洋小国媒体要友邦惊诧，讲些“有祖籍连接无祖国情感”的怪话。他们不怕那些敷衍的命题作文，却怕极了“阿嫲”这样真情真意的走心之作，唤醒了人情，带走了人心。

所以电影怎么就不能票房大爆呢？这种全世界都不看好，资源禀赋最差，偏偏我最争气的叙事，不正是当下最流行的爽文叙事吗？大家一开始或许被真诚和人情味所吸引，后来破圈形成了社会话题，再到现在似乎共同在完成一场素人变巨星的造神运动，一切都水到渠成，那么100倍收益、10亿票房就绝不会是这部电影的终点。

当然仅凭一部“阿嫲”，也很难讲电影市场就会发生什么本质变化，或是一种新风潮的开始。如开篇所讲，《阿嫲的情书》固然是部好电影，但它的商业成功带有太多偶然，难以复制。行业的“卧龙凤雏”们可能会精细地分析拆解电影的每个元素，纯素人、方言剧、潮汕文化、年代剧，回归普通人的情感和故事，或者其它什么小秘密，但这并不代表成功公式，东施们或许会陆续出现，相当有一部分可能会效颦。

这类电影的成功总有其意义，比如并不是强特效大场面才配上大银幕，东南亚不等于奇情犯罪重口味，爱情就是要全男坏人和离家出走，亲情就是原生之痛和断亲，或者没有流量出演票房就不行，艺术电影总有票房天花板，它破除了一系列被电影行业奉为圭臬的法则，原来小而美的低成本剧情片，做好了一样可以大卖特卖，可以实现商业平权。它为创作提供了更多可能性，这可能性如同一扇窗户，吹走了一些陈腐的浊气，吹入一缕新风，令人神清气爽，也带来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