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时光眷顾的村落,一个与岁月同呼吸、与土地共脉搏的传统农耕村落——这两种表述,都属于双流区黄水镇花龙村。这个村面积约7平方公里,耕地4435亩,辖7个村民小组和1个场镇,共1085户,总人口3642人。
千百年来,花龙村从乡土中走来,历经沉浮,在乡村振兴的春风中重新恢复勃勃生机,将自己曲折与坚守、平淡与生动的故事,写进田园阡陌。
花龙之名的由来,藏着一段地缘记忆。据村里老人讲述,“花龙”二字源于民国初年的“向家花龙门”——那时村中有一户向氏人家,宅院的龙门上雕饰着精美的花卉纹样,在乡邻间颇为出名,“向家花龙门”的称呼便渐渐传开,成为这片土地最早的地名印记。2004年,原花龙村与贺店子村合并为新的花龙村,这个名字自此便像一枚烙印,刻在了村落的封面之上。
花龙村的大地上,留存着深厚的历史褶皱,那些散落在田埂间的遗迹,默默诉说着往昔的辉煌。
这里曾是清世祖赦授定远将军刘光祖的封地。刘光祖生于明天启六年(1626年),彼时天下大乱,张献忠入川,生灵涂炭。刘光祖组织义军保卫郡邑,屡立战功,后归顺清廷,被敕授“定远将军”,封土于新津杨柳村(今花龙村一带)。其墓位于原兴隆寺旁的双青杠地,坐落在苍松翠柏之间,墓冢虽无碑石高耸,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据传,因惧怕清初律令严苛,也为了保全家族于乱世之后的安宁,刘光祖立下了“宗不建祠,族不列谱,墓不竖碑,人不入仕”的遗训。这十六个字,如同一道沉重的符咒,为这个家族蒙上了一层神秘而悲怆的色彩。数百年间,刘氏后人恪守祖训,不建祠堂、不修族谱、不立墓碑、不入仕途,世代以耕读传家,隐没在川西平原的寻常阡陌之间。这段往事,在花龙村口耳相传,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一段传奇。
与刘光祖将军墓相邻的兴隆寺,曾是村落的精神地标。据老辈人回忆,这座始建于清乾隆初年的古刹,鼎盛时期占地约百亩,采用“四合两院”的宏大形制,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川西平原的乡野间颇为壮观。虽曾在战乱中损毁,仅存大殿,但后来由宝光寺主持组织重建,香火得以延续。
四重大殿依次排开,气势恢宏。一殿为文昌殿,供奉孔夫子,彰显崇文重教之风,每逢科举之年,方圆数十里的读书人都会前来焚香祈愿;二殿供奉千手观音,金身庄严,寄托着慈悲济世、护佑苍生的愿望;其后两殿,分别供奉诸天佛祖与历代祖师。
寺院内古木参天,晨钟暮鼓,梵音缭绕,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火极盛。可惜的是,这座承载着无数村民信仰与记忆的古寺,最终还是在岁月的侵蚀和时代的风雨中化为尘土,只留下宝光寺内的文献资料和乡人传下的只言片语,供后人凭吊那段逝去的辉煌。
而在花龙村6组,距离陶家坟山西南约百米处,一座名为“和尚桥”的清代晚期石拱桥,至今仍静卧在杂草与藤蔓丛中。这座长8米、宽2米、高4.5米的单孔拱桥,由青砖叠砌桥孔,红砂石砌底,石板铺就桥面。桥身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流水潺潺,早已不复当年车马往来的景象。虽已不再通车,桥面也略有破损,但它那古朴的拱形轮廓,依然清晰地勾勒出清代成都平原的水务变迁与桥梁技艺。
除了这些,花龙村周边还分布着庙儿塘、桩桩碑、向家沟、贺店子、双青冈、二郎坝等老地名——每一处地名背后,都藏着一段尘封的往事,等待着后人去倾听、去追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成昆铁路穿境而过,打破了村庄的宁静。花龙门站应时而生,成为特殊的时代印记。
花龙门站,静卧在花龙村田野深处,1993年,它作为成昆铁路成都段的重要节点投入运营,曾是绿皮慢车短暂停靠的驿站,也是村民通往外界的小门。如今,客运业务早已停办,货运也仅办理列车通过作业,它成了一座真正的“寂寞站台”。它像一位被时光遗忘的老者,守望着成昆铁路与成昆货车外绕线的交汇点,却不再迎来送往。
站台上,红瓦灰墙的小屋依旧矗立,却再无昔日的喧嚣。月台中间那个小小的喷水池,曾经水珠四射,把假山上的小宝塔洗得一尘不染,如今却干涸了,只剩下一圈圈斑驳的水渍,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小站上没有钟,也没有电铃。站长曾吹一声长哨,刚到站的火车跟着长啸一声,缓缓离开小站,继续走自己的旅途。
如今,哨声早已远去,火车依旧飞驰而过,却不再为这个小站停留。旅客们甚至连站名都来不及看清楚,便消失在远方。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运列车,发出沉闷的轰鸣,打破这里的宁静,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或许,在某个春天的午后,当油菜花盛开的时候,会有人来到这里,站在月台上,听着远处火车的轰鸣,想象着昔日的繁华,感受着这份独特的寂寞。那时,花龙门站,就不再是一座寂寞的站台,而是一段被唤醒的记忆,一首被传唱的歌。
按理说,当年成昆铁路穿境而过,本该是一次发展机遇,却一度给村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曲折——治安混乱、人口流动复杂,外村盲流伙同本村闲汉抢劫过往火车物资,全村935户,有230多户发生过纠纷。花龙村一度成了当地发展滞后的典型。
改变,始于1997年。一场以“家家学、家家建、家家创”为核心的“三家”文明创建活动,像一场及时雨,落在了花龙村的土地上。活动以家庭为最小细胞,组织村民学习文明礼仪和农业技能,引导各家各户整治院落、美化家园,鼓励村民争当文明创建的先进典型。短短数年,赌风盗风渐渐绝迹,邻里和睦成了主流,花龙村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2003年至2007年间,花龙村先后获评县级、市级、省级文明村,实现了从落后村落向文明新村的初步蜕变。后来,活动深化升级,以文明创建为发力点,以“文化润村、治理兴村、产业强村”建设幸福宜居环境,文明渐渐成为村落的文化内核。2020年11月,花龙村被中央文明委授予第六届“全国文明村镇”荣誉称号,成为中国社科院乡风文明建设实验基地和全国农村精神文明建设典型案例。一场持续20多年的从“乱”到“治”、从“治”到“兴”的文明洗礼,让花龙村完成了破茧成蝶的蜕变。
几乎同时,物质文明也在同步提高。2014年,有业主到花龙村流转了275亩土地种桃子,村两委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契机,依托牧马山浅丘地带的气候土壤优势,引进胭脂脆桃种植。为了让村民吃下定心丸,村干部组织村民到邻近种桃乡镇参观学习,免费发放桃树苗,并请来市农科院的果树专家就建园、选种、管理、病虫害防治到采摘包装等环节进行全程技术指导。
通过“党支部+合作社+农户”的运营模式,打破了传统农耕的旧有格局。从最初275亩试点起步,到千亩桃园成林——脆桃种植面积发展到1100余亩,带动全村300余户农户种植,胭脂脆桃总产量超过300万斤,总产值约1800万元。自2017年举办首届胭脂脆桃采摘节以来,每年三月桃花灼灼、五月硕果累累,吸引着无数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
除脆桃种植外,村里还成功创办了“牧马山二荆条豆瓣文化展示体验坊”,集生产制作、文化展示、产品销售、储存于一体,带动了二荆条产业的纵深发展,实现了农产品的就地升值。
农家乐、乡村旅游顺势兴起,村民们既拿土地流转的租金,又挣务工的薪金,曾经的“温饱村”彻底变身为远近闻名的“小康村”。2023年,花龙村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已达39300元,村民的钱袋子实实在在地鼓了起来。
老百姓富裕了,村里基础设施也实现了质的飞跃。2015年实现户户通,蜿蜒的水泥路如丝带般串起家家户户的门前。随后,水、电、网完成全覆盖,现代文明的触角延伸到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2019年,花龙新村按照宜居标准建成,102户村民搬进新居。塘堰改造、生态沟渠修建、垃圾分类治理,昔日脏乱的乡间院落变身“水美乡村”,彻底告别了闭塞与破旧。
走进新村,一座名为“沐恩亭”的邻里茶话平台格外引人注目。它不仅是村民闲话家常的去处,更是化解邻里纠纷、凝聚共识的“解忧杂货铺”。在这里,曾经因农具堆放、菜地边界引发的琐碎矛盾,都在一杯清茶的氤氲中烟消云散。不远处的农耕馆里,则藏着村民们的“共享智慧”——“种子银行”,村民用志愿服务换取种子与肥料,让勤劳有了具体的回响;共享农具室里,整齐排列的锄头与镰刀,延续着农耕时代的互助温情,让乡愁有了安放的角落。
在村史馆的一面墙上,“百家姓”的家风展示成为了独特的风景。一姓一铭,一家一风,那些镌刻在木牌上的家训,如“勤俭持家”、“诚信待人”,不仅是每个家族的精神图腾,更汇聚成了花龙村“亲仁善邻”的文明底色。而在田间地头,直播带货的镜头正对准挂满枝头的脆桃,村干部化身“网红”,用乡音向屏幕那端的陌生人讲述着花龙的故事,让这份田园的甜蜜跨越山海,走进千家万户。
如今的花龙村,田园连绵、桃林飘香,新村错落、乡风和美。昔日的慢车汽笛已成记忆,古寺的钟声也已远去,将军的坟茔静卧在青杠树下,和尚桥的石拱依旧守着流水——这片土地正用它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方式,向每一个走近它的人,诉说着属于它的故事,属于这个时代的诗篇。
作者 | 曾鸣 谢世全 刘向东
海报 | 杨斯洁
编辑 | 杜娇
审核 | 曾万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