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王召东:麦克马洪线体现了英国对藏政策的何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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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召东
编辑 杨林宇
审核 | 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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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帝国与联邦史杂志》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王召东副教授作为独立作者的英文文章《从“忽视”到“妥协”:麦克马洪线与英国对西藏政策的困境,19141947From Neglect to Compromise: The McMahon Line and the Dilemma of British Policy towards Tibet, 1914-1947)近期在英文学术期刊Journal of Imperial and Commonwealth History发表,该刊为英帝国史和英联邦史研究的权威期刊,A&HCI来源期刊(Q1)。


论文旨在研究一个长期被学术界忽视的问题,即英国对西藏的缓冲区政策与其“麦克马洪线”政策之间的内在矛盾,以及英帝国内部部门分歧如何影响其“麦克马洪线”政策的形成与演变,并由此揭示“麦克马洪线”的双重非法性。第一重非法性在于,1914年西藏地方与英国签订的《西姆拉条约》及所谓“边界换文”本身即不具合法性,英国政府对此十分清楚,也了解其在该问题上与西藏地方之间存在的争议。第二重非法性在于,在非法划定所谓“麦克马洪线”后的相当长时期内,英国既未对我国藏南地区实施有效控制,也未公开提出明确的外交主张。厘清这些历史事实,有助于进一步认识中印边界东段争端的历史根源。


一、英国“麦克马洪线”政策的演变

(1914-1947)


文章认为,1914年非法划定“麦克马洪线后,英国围绕“麦克马洪线”的政策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忽视阶段”(1914-1935年)“试探行动阶段”(1936-1942年)“强化控制阶段”(1943-1947年)。在第一个阶段,由于《西姆拉条约》及边界换文的合法性存在争议,英国既未公开“麦克马洪线”,也未在其以南地区实施有效管辖,在外交与行政层面呈现出“双忽略”的状态。事实上,在这一时期,英国并未将藏南地区视为自身领土,这集中体现在其对噶厦政府在该地区扩大管辖权的默许态度上。


在第二阶段,中国国民政府推动通过设立西康省来强化对藏区的行政主张,使英国对东喜马拉雅的安全形势产生警觉,同时也意识到西藏在达旺等多地仍保持实际控制。在此背景下,英国采取有限而审慎的行动:通过修订1929年版《艾奇逊条约集》等方式低调公布“麦克马洪线”,派遣古德(Basil Gould)赴拉萨寻求确认但未获成功,并开展如1938年莱特富特(G. S. Lightfoot)赴达旺的侦查活动等。然而,出于维护英藏关系的考虑,这一阶段英国的行动主要以摸清情况、遏制噶厦政府进一步扩大征税范围和行政管辖为目标。


在第三阶段,二战背景下,英国判断战后中国极可能恢复对西藏的治理。鉴于“麦克马洪线”的合法性存疑以及该地区仍处于西藏的实际管辖之下,英方认为有必要提前巩固东段边界。在此背景下,英国设立“东北边境特区”(NEFA),下分若干子管区,加强军事巡逻并设立前沿哨所,如瓦弄、德让宗等,同时阻止西藏方面继续征税,逐步确立管辖权威。与此同时,为避免与西藏关系完全恶化,英国决定不占领噶厦政府最为关切的达旺地区,并连续派出代表团赴拉萨游说,表示可就“麦克马洪线”作出一定妥协,但均遭西藏方面拒绝。


综上,文章认为,“麦克马洪线”不仅在条约依据上不具合法性,而且在实际治理层面,19141947年间英国对其处理长期呈现出“被忽视”与“可妥协”的特征。它并非一条性质明确、界定清晰并受到有效控制的主权边界。这一历史事实,与后来印度政府所宣称东段边界“由自然界定、经历史确认并为国际法所神圣化”(defined by nature, confirmed by history and sanctified by the laws of nation)的叙述完全相悖。


二、英国忽视和妥协“麦克马洪线”的动因


英国的忽视与妥协,主要源于其“麦克马洪线”政策受到两重关键因素的制约:一是英国“缓冲带战略”在西藏本部与藏南地区之间所内含的结构性矛盾二是伦敦、新德里与阿萨姆地方当局之间在政策取向与执行层面的分歧。


前者主要指,英国既试图将西藏塑造成亲英的“缓冲国”,又意图侵占西藏所主张的藏南地区,二者之间存在难以调和的内在矛盾。因此,在不存在大国威胁的情况下(主要指俄国和中国),英国并未将“麦克马洪线”视为一条边界,而只是将其置于“多层疆界体系”中的一环,处于被忽视的状态。只有当外部大国被英国认定为构成严重威胁,进而使西藏这一“缓冲国”面临丧失风险时,英国才将“麦克马洪线”视作边界加以强调,但仍保留妥协的空间。关于这一机制,作者已在2025年发表的“多层疆界体系”(“The Multi-Layered Frontier System”)一文中,从英属印度的西部、西北部、北部与东北部四个方向作出系统论证。(参见作者《Neither boundary nor frontiers: The multi-layered frontier system of colonial British India and its post-colonial aftermathsJournal of Historical Geography 90 (2025), pp. 186-198.


后者主要是指,在侵占中国藏南领土问题上,伦敦、新德里与阿萨姆地方当局呈现出强度不一的政策立场。阿萨姆政府态度最为强硬,主张实施全面控制;英印政府,即新德里,则出于维护英藏关系的考虑,倾向于谨慎行事;伦敦外交部的立场最为保守,不仅顾虑既有国际条约的约束,例如《英俄协约》中关于不干预西藏事务的承诺、英国在对华外交中始终承认中国对西藏“宗主权”的立场,以及《九国公约》中关于尊重中国主权独立与领土完整的规定,也担忧在华经济利益的安全,以及二战时期中美等国对帝国主义的谴责。因此,英国相关政策在激进推进与谨慎妥协之间反复摇摆。加之财政资源有限,许多行动最终半途而废。这种张力在政策演变的第二和第三阶段表现得尤为明显。


在学术贡献方面,本文在系统梳理并充分运用英国外交部与印度事务部档案资料的基础上,以“麦克马洪线”为具体案例,进一步实证了“多层疆界体系”一文的核心观点。文章更为独特的学术贡献在于,从多元治理的角度揭示了帝国政治结构在边疆治理中的内部博弈。通过将英属印度的“缓冲带战略”与殖民体系内部不同层级机构之间的政策分歧纳入统一分析框架,本文不仅为理解中印边界东段争端的历史根源提供了结构性解释,也在史实层面有力回应并驳斥了印度政府关于中印边界不存在争议以及“麦克马洪线”合法有效的相关主张。与英属印度时期的政策立场相比,独立后的印度政府并非只是简单继承“殖民遗产”,而是将原本不具明确边界性质、存在争议的边界主张,固化为不可妥协、不可谈判的边界立场,由此造成了中印之间长期难以解决的边界问题。

作者简介:王召东,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区域国别研究员,国家安全学系副主任。


本文转载自《帝国与联邦史杂志》(Journal of Imperial and Commonwealth History)2026年第2期文章,原标题为From Neglect to Compromise: The McMahon Line and the Dilemmas of British Policy towards Tibet, 1914–1947,原文链接: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03086534.2025.2566781#abstract

编辑:杨林宇
审核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