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她是万人追捧的“秦腔皇后”;台下,她是三段感情皆以悲剧收场的苦命女人。 三个爱她的男人,一个烂醉如泥,一个瘫痪在床,一个自刎身亡。 这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放羊娃,用一生的“糊涂”,换来了艺术的巅峰,也换来了情感的荒原。 直到最后她才明白,自己真正的爱人,从来只有秦腔。
1976年,不到十一岁的放羊女娃易招弟,被舅舅胡三元带进了县剧团,改名易青娥。 她根本不懂什么是唱戏,只是懵懂地跟着舅舅走。 舅舅入狱后,她在剧团里受尽排挤,被赶到厨房当了烧火丫头。 灶火映红了她的脸,也成了她最初的练功房。 没人逼她,是四位身怀绝技的老艺人苟存忠、周存仁、古存孝、裘存义,看她是个好苗子,偷偷教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只知道拼命地练,下腰、劈叉、扳朝天蹬,汗水浸透了衣裳。 第一次登台演《打焦赞》,她碰了个头彩,从此命运被推着往前走。
她演《杨排风》,演《游西湖》,场场爆满。 剧作家秦八娃给她改了个艺名,叫“忆秦娥”。 这个名字像一道符,把她和秦腔死死绑在了一起。 她成了剧团的台柱子,后来进了省剧团,成了名震西北的“秦腔皇后”。 可她自己觉得,唱主角是天下最苦的差事,是“比别人多出几十身臭汗,多比别人使出几十倍牛马力气的蠢差事”。 她甚至觉得累到要靠怀孕才能暂时逃离舞台,因为只有产假,剧团才准她休息。
她的感情,比她的戏路更加坎坷。 在县剧团时,有个叫封潇潇的师兄,是第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两人一起排《白蛇传》,一个演许仙,一个演白娘子,情愫暗生。 但这份感情太青涩,她不懂表达,他也不敢开口。 后来她调去省城,高干子弟刘红兵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封潇潇误以为她攀了高枝,心灰意冷地离开,从此一蹶不振,终日与酒为伴,最终潦倒半生。 这段初恋,成了她心底永远的遗憾。
刘红兵是行署副专员的儿子,他看中的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秦腔皇后”。 他用尽资源为她铺路,死缠烂打。 在经历了一次被恶意造谣的风波后,无依无靠的易青娥心一横,赌气似的嫁给了他。 婚姻很快露出真相。 刘红兵爱的只是她的光环,婚后不久就开始出轨。 他们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刘忆,孩子却有智力障碍。 刘红兵后来因经济问题被查处,晚年瘫痪,需要人长期照料。 这段婚姻留给她的,只有一个需要终生照顾的残疾儿子和满心疮痍。
儿子刘忆的意外夭折,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她的第二任丈夫、画家石怀玉,为了寻找艺术灵感,将她带到秦岭深处的画室,几乎是一种变相的囚禁。 石怀玉爱她爱得疯狂,但他爱的是她作为“秦腔魂魄的具象”,而不是活生生的易青娥。 一次,石怀玉为了不让孩子打扰,给刘忆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导致孩子从楼上意外坠亡。 丧子之痛让易青娥彻底崩溃。 石怀玉在完成以她为原型的巨幅油画《秦魂》后,因画作被毁,在画前用画刀自刎身亡。
三个男人,三段感情,没有一段善终。 封潇潇成了酒鬼,刘红兵成了瘫子,石怀玉自杀身亡。 他们都曾说她是个“妖孽”,一个专门谋害男人的“活妖怪”,让他们受尽折磨却又欲罢不能。 刘红兵说爱她是“脑子进水了”,石怀玉说爱她是“脑子被门缝夹了”。 他们爱的,究竟是台下那个憨厚、甚至有些“瓜”(傻)的易青娥,还是台上那个摄人心魄的“忆秦娥”?
答案显然是后者。 易青娥自己也糊涂。 她一生似乎都没真正主动选择过什么。 学戏是被舅舅和老艺人们推着,成名是被观众和时代推着,结婚是被处境和现实推着。 在人情世故里,她显得格外笨拙。 同团的楚嘉禾排挤她、利用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 师傅苟存忠拿出毕生积蓄为剧团买戏服,只为换她一个演穆桂英的机会,她差点拿去送了人情,气得师傅一棍子打醒她。 从那时起,“戏比天大”四个字才刻进她的骨头里。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只为秦腔而生的“利器”。 作家秦八娃曾劝她多读书,她没听进去,她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练功和唱戏上。 她的世界里,除了戏,似乎再也装不下别的。 这种极致的“痴”和“傻”,让她隔绝了外界的许多纷扰,也让她在艺术上登峰造极。 她演的《狐仙劫》轰动一时,彻底奠定了她“秦腔皇后”的地位。
当她老了,她的养女宋雨凭借一出《梨花雨》声名鹊起,开始挑战她的地位。 在和自己养女“抢角色”的那一刻,她突然惊觉,秦腔早已长在了她的血肉里,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丢掉了爱人,失去了孩子,看透了世情,最后陪在她身边的,只剩下秦腔。 她回到老家,又因为舅舅胡三元的一句话,转身回到了剧团。 她说:“秦腔它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会对不住它的。 ”
从易招弟到易青娥,再到忆秦娥,从放羊娃到烧火丫头,最后到秦腔皇后。 她的一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走,懵懵懂懂,跌跌撞撞。 别人往里灌什么,她就接受什么。 她唯一主动做好的事,就是把戏唱好。 最终,艺术成了她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归宿。 那些爱过她又离开她的男人,如同她生命中的过客,而秦腔,才是她真正拜了天地、厮守终生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