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出现关于全球变暖的讨论，总会有人说：
“地球气候本来就在变化。”
“历史上也有暖期。”
“恐龙时代比现在还热。”
“太阳活动才是主因。”
“现在不过是自然周期。”
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有理，因为它们并非完全错误。问题在于：
有些人会把“自然气候变化”这个真实存在的科学事实，故意混同于“当前人为导致的快速全球变暖”，从而淡化问题、拖延行动，甚至为煤炭石油能源利益集团洗白。
这种混淆，已经成为过去几十年全球气候传播中最常见、也最有效的话术之一。
而要看清这种混淆，首先必须区分三个容易被混在一起的概念：
全球变暖（Global Warming）
气候变化（Climate Change）
人为气候变化（Human-caused/anthropogenic Climate Change）
它们既有关联，又并不相同
一、气候当然一直在变化，但这并不等于今天的问题只是“自然变化”
先说一个关键事实：
地球气候从来不是静止不变的。
过去几十亿年里，地球经历过：
冰河时代
冰雪地球
小冰期
热室地球
海平面升降
这些变化可能由：
地球轨道变化
火山喷发
太阳活动
海洋循环
板块运动
等自然因素引起。
因此，“气候会自然变化”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问题在于：
“气候会自然变化”
并不能推出
“今天的变暖主要是自然原因”。
这就像：
“森林本来会自然起火”
并不能证明
“这场大火不是人为纵火”。
关键不在于“变化是否存在”，而在于：
这次变化是谁推动的、速度有多快、机制是什么。
二、全球变暖、气候变化、人为气候变化，到底有什么区别？
1. 全球变暖：温度在升高
“全球变暖”指的是：
地球全球平均地表温度持续升高。
它主要描述的是：
“变暖”这件事本身。
例如：
过去150年全球平均温度上升约1.5°C
海洋热含量增加
夜晚变暖速度高于白天
这些都属于全球变暖。
简单说：
全球变暖，是“温度指标”
2. 气候变化：整个气候系统都在改变
“气候变化”则更广。
它不仅包括温度，还包括：
降水模态变化
干旱
洪水
热浪
飓风强度
冰川消融
海平面上升
海洋酸化
换句话说：
全球变暖是气候变化的一部分
如果说全球变暖是“发烧”，
那么气候变化则是：
整个身体系统开始紊乱
这也是为什么科学界广泛使用“climate change（气候变化）”：
因为现实变化远不只是“变热”。
3. 人为气候变化：今天最核心的问题
真正关键的是第三个概念：
人为气候变化
它特指：
人类活动
尤其是化石燃料燃烧
导致大气温室气体增加
从而引发的气候系统变化。
这里的核心机制并不神秘。
煤炭、石油、天然气燃烧后，会释放：
二氧化碳（CO₂）
甲烷（CH₄）
这些气体会增强温室效应。
科学界对此已经研究超过100年。
早在19世纪，科学家就已经知道：
CO₂增加会提高地球温度。
今天真正的争论，不是“温室效应是否存在”，而是：
升温会有多严重
影响有多快
社会如何应对
三、“自然变化论”为什么容易误导公众？
因为它抓住了一个真实事实，然后偷偷换了结论。
这是典型的“偷换概念”。
逻辑链通常是这样的：
第一步：说真话
“气候一直在变化。”
——这是真的。
第二步：暗示关联
“过去没有人类工业也会变暖。”
——这也是真的。
第三步：偷偷跳结论
“所以今天的变暖主要也是自然原因。”
——问题就出在这里。
因为：
即使过去存在自然变暖，
也不意味着今天的变暖就是自然原因。
就像：
过去有人死于自然疾病，
不代表今天的中毒死亡不是投毒。
四、科学界为什么认为当前变暖主要是人为因素？
因为大量证据能“对上号”。
科学研究真正看的，不是：
“自然变化有没有发生过”。
而是：
当前观测结果与哪种机制最匹配。
科学家会比较：
模型A：只有自然因素
包括：
太阳活动
火山
自然周期
结果：
无法解释近代快速升温。
模型B：加入人为温室气体变化
包括：
CO₂
甲烷
工业排放
结果：
与现实观测高度吻合。
尤其关键的是：
1. 升温速度异常快
过去冰期结束通常需要数千年。
而现代升温：
主要发生在150年内
尤其是近50年
速度远超多数自然变化。
2. 大气中的CO₂来源能被“指纹识别”
化石燃料中的碳具有特殊同位素特征。
科学家发现：
今天大气新增CO₂，
与化石燃料来源吻合。
这相当于：
在现场发现了“指纹”。
3. 大气结构变化符合温室效应特征
如果是太阳变强导致变暖：
高层大气也应升温。
但现实却是：
低层大气变暖
高层大气降温
这正是温室气体增强的典型特征。
五、为什么一些利益集团长期强调“自然原因”？
因为一旦承认：
变暖主要来自化石燃料
那么就意味着：
需要减排
需要监管
需要能源转型
需要改变产业结构
还可能面临环境诉讼赔偿
而这会直接影响：
石油公司
煤炭行业
高碳资本
部分政治利益集团
因此，从20世纪后期开始，一些组织长期资助：
气候怀疑传播
“科学尚未确定”叙事
弱化人为因素
淡化风险
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之一，是美国部分保守派智库与化石燃料游说网络。
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赞助了大量机构和个人，专门传播关于气候变化的伪科学，尤其是混淆自然气候变化和强调不确定性，仅在1998-2014年期间，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用于该项活动的总经费达3092.5235万美元（http://exxonsecrets.org/）。
六、经典的“拖延型话术”有哪些？
这些话术往往不直接否认变暖，因为数据就在那，
而是：
通过制造“不确定感”拖延行动
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凭借强大的“钞”实力，在主流媒体刊发各种广告，包括：气候变化存在不确定性（unsettled science, a degree of uncertainty）、气候变化有利植物和农业（do no harm）、全球变暖幅度有限（don't square with the theory, throw out the facts）等。
1. “科学家以前还说要全球变冷”
这是经典误导。
实际上：
20世纪70年代关于“全球变冷”的论文只是少数。
主流研究当时已经更倾向温室变暖。
部分媒体夸大了“冰河时代即将来临”而已。
2. “气候模型总不准”
气候模型当然有误差。
但：
模型有误差
不等于方向错误。
事实上，半个世纪前非常简单的模型对升温趋势预测已经相当接近现实。
半个世纪前非常简单的模型对升温趋势预测已经相当接近实际观测数据
2023年，著名杂志Science发表文章，讨论“古早"(上世纪70-90年代）模式预测结果的准确性，分析表明模式与实际观测数据非常接近，甚至埃克森石油公司在1982年所做的数值模拟结果中全球温度和大气中CO₂浓度都和实际观测非常吻合。图片来自
Supran et al. (2023)
3. “中国和印度排放更多，美国/英国/法国...减排没意义”
这是典型责任转移。
历史累计排放中：
欧美长期占主要部分。
而且：
“别人也排放”
并不能证明
“我不需要减排”。
就像在学校里一样，不管别人成绩怎么样，你自己得认真上课，不能喧哗迟到早退。
4. “气候变化是骗局”
这是最极端说法。
但现实是：
全球气候科学涉及：
数万名研究者
数万观测站和观测系统
多国正规科学院和大学
海洋学
冰川学
大气物理
卫星观测
要维持一个跨越几十年的全球骗局，几乎不可能。
七、党派与“气候变化”传播策略
2002年，美国共和党传播顾问
Frank Luntz
在内部备忘录中建议：
共和党应更多使用：
“climate change（气候变化）”
而少说：
“global warming（全球变暖）”
因为前者：
“没那么吓人”
“更可控”
“较少灾难感”
这意味着：
有人刻意进行语言和舆论引导
这并不意味着：
“气候变化”是伪科学术语。
事实上：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IPCC）
和
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
早就使用“Climate Change”。
但这件事揭示了：
语言本身，也是一种政治工具
不同措辞会影响公众：
是否觉得危险
是否支持政策
是否愿意行动
八、为什么“极端天气”越来越重要？
过去谈气候，人们想到的是：
“2100年的未来”。
但今天，人们越来越直接感受到：
热浪
山火
特大暴雨
干旱
飓风
海洋热浪
于是：
“极端天气”
成为公众理解气候变化的入口。
需要强调的是：
不能把任何单一灾害都简单归因于气候变化
科学界通常研究的是：
某类极端事件发生概率是否增加
强度是否增强
持续时间是否变长
而不是：
“这场暴雨100%由气候变化造成”。
这种表述上的严谨，
恰恰说明科学界并非在“制造恐慌”。
九、真正危险的，不是争论，而是拖延
今天关于气候问题最值得警惕的，
已经不只是“完全否认”。
而是：
用复杂、模糊、半真半假的方式拖延行动。
例如：
“还需要更多研究”
“技术以后会解决”
“问题没那么严重”
“自然因素更重要”
“经济比气候重要”
这些话未必完全错误，
但如果它们被不断重复几十年，
结果就是：
明知风险存在，却始终不行动
而气候系统最大的特点之一恰恰是：
延迟性
今天排放的CO₂，
会在大气中停留数十年至上百年。
很多影响并不会立刻显现，
但会不断累积。
十、区分概念，不是语言游戏，而是现实问题
“全球变暖”“气候变化”“人为气候变化”
这些词看似只是措辞差别，
实际上对应着：
不同科学层面
不同政治责任
不同社会行动
理解它们的区别，并不是为了参加网络争论。
而是为了避免：
把“气候自然会变化”
偷偷变成
“人类不需要负责”。
自然气候变化当然存在。
但今天的问题在于：
人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整个气候系统。
用一位网友的话来说就是
自然气候变化和人为气候变化，就像是下楼和跳楼的区别
二叠纪‒三叠纪之交和未来预测的升温趋势比较，图片来自吴玉样等（2025）。二叠纪末的火山活动引发了地球历史上最严重的生物大灭绝，过程可能持续数万至20万年，其中约81%–96%的海洋物种灭绝（最常用引述为90%–96%），约70%的陆生脊椎动物物种灭绝，突出群体有：三叶虫100%灭绝、放射虫99%、有孔虫97%、珊瑚96%。
而真正需要警惕的，
不仅是升温本身，
更是那些不断制造混淆、拖延行动、稀释责任的话术。
因为气候系统不会等待政治争论结束。
物理规律，也不会因为宣传策略而暂停运作。
参考文献
[1]. SUPRAN G, RAHMSTORF S, ORESKES N. Assessing Exxonmobil’s Global Warming Projections [J]. Science, 2023, 379(6628): eabk0063. doi: 10.1126/science.abk0063.
[2]. HAUSFATHER Z, DRAKE H F, ABBOTT T, et al. Evaluating the Performance of Past Climate Model Projections [J].Geophysical Research Letters, 2020, 47(1). doi: 10.1029/2019gl085378.
[3]. IPCC. Climate Change 2021: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 Contribution of Working Group I to the Sixth Assessment Report of the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R]. Cambridge, United Kingdom and New York, NY, USA: C U PRESS, 2021.
[4]. 吴玉样，宋海军，楚道亮，宋虎跃，田力，2025. 二叠纪‒三叠纪之交火山活动及其环境效应和生物响应. 地球科学，50（3）：964-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