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每逢选课,我都会把选课系统截屏,问学长学姐们——“我选的这位老师好不好?”
直到一位学长大大咧咧地和我说了一句,“就跟着本班老师上呗,没多大差别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愣住了。
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坐在小学教室里,说过要当科学家,要当作家,说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时候孩子们的眼睛很亮,满腔赤诚,还不知道绩点是什么,不知道什么叫保研,不知道“上岸”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做点什么——一些很大很重要的事。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读了“好就业”的工科专业,开始参与一场规则陌生的“绩点游戏”。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我选课还凭兴趣。但系统很快教会了我该怎么选,奖学金、保研、出国——每一条路都需要同一种货币——“绩点”。我开始翻校园集市,搜“给分高”“事少”等关键词,比对不同老师的挂科率,计算每一门课的性价比。偶尔深夜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盘算:这门课三个学分,如果拿不到A,绩点会掉多少。
我们评价一个老师好不好,标准出奇地统一:给分高不高、事多不多、划不划重点、给不给往年题。这几个条件全占的老师,选课系统里剩余容量永远是零。如果一个都不占,只是备课认真、讲课细致、对学生负责,那顶多获得一句评价:“老师人挺好,但是别选。”
“别选”这两个字,就是一门课的墓志铭。
我曾经听过别人说一位老师如何严厉、不近人情。直到有一天,她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询问一位同学的心理状态,语气里带着无奈,时不时叹口气。她的鬓发已经花白了。那一刻我只觉得,一位真正“不近人情”的老师,不会有那样的神情。
后来我看到更多站在讲台上的人被困住的瞬间。一位上学期第一次带专业课的年轻老师,那学期也带我们打过比赛。前段时间,他忽然跟我解释起给分的事——那门课我没拿到满绩,他可能担心我在意。我愣住了,因为我早就过了那个阶段。可他是新老师,系统已经教会了他第一课:你的学生会用分数评判你,最好提前打好预防针。
他以为我会用那个分数定义他。他不知道,在我心里,他早就是一个好老师了,和那个分数没有关系。但系统已经替我们完成了这次误解。
这就是囚徒困境。学生选给分高的课,老师不敢严格要求——每一方都在作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对所有人都更差的结果。学生得不到真正的教育,老师得不到真正的尊重。课堂从知识发生的现场,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我也没能逃开这套规则。
大二下,我有一门专业必修课挂科了,成绩单上那个红色的F,我盯着看了一个下午,哭了一整个下午。在这个评价体系里,那一抹红色如同法官敲下的法槌,审判我为——不合格。我的保研梦、奖学金,那点“后面努努力能拉回来”的幻想,在那一刻全部被击碎。
今年开年,我的状态跌到了谷底。那是一种持续的灰色麻木——不知道在忙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就在那段时间,我开始做一件没有任何用的事:写同人文。只是因为喜欢那些角色。
我花了89天,写了51篇,19万字。没人看,也没关系。
奇妙的是,当我真的连有没有读者都不在意的时候,反而有了回音。读到那些天南地北的留言时,我内心的那座冰山,以我能清晰感觉到的速度,飞快地消融。
看到那些评论,我会心一笑,忽然想通了很多。
别人怎么评价我,是别人的事。我有没有尽我所能去学习、去思考、去创造,是我的事。这高级一点说,是“课题分离”,简单点说就是——别人给你打的分数,不是你的人生判决书。
想明白这一点,我不再把困难当成“为什么是我”的打击,而是当成一门别样的“人生课程”——我能从中学到什么?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我还能用上什么?我开始自学剪辑、摄影,把我心中的自己还原出来。这种创造本身,让我为生命的流动而动容。
大学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剧场。学校公众号每年推送的全寝保研合照,大家围坐在一起看书,配文“相互督促、共同努力”——你知道那不是全部真相,但你还是会点进去,因为你可能在某一个版本里也被编排成主角。
我们不一定能撕掉剧本说“我不演了”。但舞台后面有后台,一个没有人打分的地方。我的后台,就是那89天没人看的同人文,是夜风中唱到声嘶力竭还能笑出来的洒脱。我在舞台前照样上课、考试、修学分,但在后台,我不需要问“这有什么用”,不需要任何人觉得我优秀。
有人说过我想得太多,从小到大都有人这么说。但正是这些“想太多”的时刻——骑车听歌被一句歌词击中,在一位被“避雷”的老师身上看到系统的荒诞——让我慢慢理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心态和品质,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压舱石。
所以前几天的一个傍晚,当我骑车在梧桐道上被一首老歌结实地绊了一跤时,我终于看清了——那段旋律已经很老了,像小时候吃的麦芽糖,老到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听它是什么时候,但几句词、一阵风、一个夏天傍晚的味道,还是能把我拽回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幻想过拯救世界、自由不羁的孩子,一直都在。她只是被绩点、排名和“避雷帖”埋了太久,而她的灵魂,仍会和所有熟悉的风与旋律一起振动。
分数,别人的眼光,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评价——都是尺子,外界的尺子随时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我觉得自己很优秀,不是因为我拿了多少A,是因为我努力、敢拼、有责任心。我阅读了很多名著,这让我的头脑越来越清晰,我学了很多新技能,这让我的路越来越宽,这些或许比成绩单上的“A”,陪伴我的时间更久。
21岁,很年轻。人生漫长。享受挫折,享受失败,把孤独当作灵魂可以肆意喧嚣的舞台。
愿你我在漫漫人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尺子,我们值得。
(作者为北京大三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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