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江中游江汉平原北缘与大洪山南麓相结合的山前开阔地带,沉睡了四千多年的石家河遗址,自1954年被偶然发现以来,历经多代考古工作者的接力探索。从最初的文化命名到史前都邑的确认,从零星文物出土到玉器群的惊艳亮相,石家河遗址的面貌在一铲铲的发掘中逐渐清晰。它是长江中游地区迄今发现的面积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等级最高的新石器时代大型都邑性聚落群,是展示长江文化的重要遗存,也是探讨早期中华文明进程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让我们沿着时间的脉络,重温这座史前文明中心被“看见”的全过程。
1954年冬,江汉平原上寒风凛冽,天门、京山两县人民正在修建石龙过江水库干渠。当民工们的铁锹挖到石家河镇地段时,一件件经过打磨的石器、纹饰精美的陶片从泥土中显露出来。一时间,“石家河有古人生活过”的消息不胫而走。
经上报中央后,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伯洪、张云鹏赶赴现场调查,自此拉开了石家河遗址考古发掘的序幕。1955年初春,考古队员们对罗家柏岭、贯平堰(今杨家湾南)、石板冲、三房湾四处遗址进行抢救性发掘,发掘面积约1600平方米。其中,罗家柏岭的发掘面积达1147平方米。
石家河古城鼎盛时期遗址分布示意图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正是在罗家柏岭,考古人员发现了后来被誉为“中华第一凤”的玉团凤——其直径4.7厘米,厚0.6-0.7厘米,采用减地阳刻法制作而成,首尾相接如环形,造型纤巧精美,线条流畅飘逸,凤眼圜形,冠羽后卷,两歧长尾。这件凤形佩展现出了史前工匠高超的艺术水平,也是中华文明凤鸟艺术的重要起源之一,让人们第一次窥见了石家河文明的璀璨光芒。
“中华第一凤”
20世纪80年代初期,经过系统的调查、试掘和多名专家学者研讨后,这支具有屈家岭文化底蕴、又融汇龙山文化特质的全新史前文化遗存被正式命名为石家河文化,推动了江汉地区的史前考古“编年标尺”的建立。
从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初,石家河遗址完成了从零星遗址点到正式命名的跨越,但它还远未被“看清”——人们对其规模和文明程度的认识还十分有限。谁也没有想到,这片看似普通的土地下,埋藏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史前城垣。
1987年,北京大学考古系联合湖北省博物馆、荆州博物馆组成石家河考古队,由著名考古学家严文明先生担任总领队。在1987年到1990年间,石家河考古队先后进行了八次发掘,包括了邓家湾、谭家岭、肖家屋脊、土城等重要遗址。
1990年,为进一步探索各遗址点的性质和相互关系,严文明先生安排考古队员对整个遗址群进行全面调查勘探。随后,严文明先生亲赴石家河考古工地,与王劲、张绪球、赵辉等一批考古学者,对石家河是否存在古城进行最终论证。就在这场紧张的论证过程中,他们意外发现,一座窑恰好将遗址群西侧的一道大堤破开了一个缺口。从这个裸露的剖面中,人工夯筑的层层纹理清晰可辨,细密的夯层之间,还夹杂着许多屈家岭文化晚期的陶片。这个发现让考古队员们兴奋不已,一个沉睡数千年的史前古城,似乎正透过这个缺口,向世人展露它的轮廓。
三房湾遗址红陶杯残片
循着这一关键性线索,考古团队不敢有丝毫懈怠,随即对整个遗址群的地形地貌进行了细致勘察,并将此前各遗址点揭露的遗迹遗物作了详细分析。最终结果令人振奋:一座面积超过100万平方米的石家河城址被正式发现和确认。其整体上呈不太规则的长方形,南北长约1200米,东西宽近1000米,总面积达120万平方米。高大的城墙外面环绕着宽60—100米、深4—6米的护城河,壕沟围成的面积达180万平方米。
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石家河古城的内部布局也逐渐清晰。在城内中心区的谭家岭发现了大型宫殿建筑基址;邓家湾出土了大量与祭祀相关的陶筒形器、套缸和陶塑小动物;肖家屋脊的高等级墓葬中则出土了一批精美玉器。在此之前,石家河遗址群已被确认是一处大型的新石器时代聚落群。而城址的发现,使石家河遗址不再只是一个“大聚落”,而是一座有城垣、城壕、功能分区的“都邑性”城址。
石家河遗址博物馆展出的陶塑小动物
这一重大发现,再次有力印证了石家河文化的璀璨成就:它不仅是长江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成就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宝库中不可或缺的瑰宝,为研究长江中游早期国家的起源与发展提供了证据。
20世纪90年代以后,石家河遗址的田野考古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转入室内整理和研究。直到2014年,石家河遗址考古再一次开始。这次重启的目标,是在石家河古城中心区域的谭家岭遗址寻找大型建筑遗迹。然而,考古总是充满意外之喜。
2015年11月底至12月初,考古人员在谭家岭遗址意外发现了9座后石家河文化时期的瓮棺葬,其中5座有玉器随葬,共出土各类玉器240余件。这批玉器种类丰富,造型奇特,包括玉神人头像、玉虎、玉鹰、玉蝉、玉凤、玉琮、玉璧、玉钺等。它们普遍采用了圆雕、透雕、减地阳刻、浅浮雕线刻等多种复杂工艺,技艺精湛绝伦。
玉神人头像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玉神人头像。它头戴羽冠,双目圆睁,口露獠牙,表情威严神秘,其耳部穿孔、梭形眼等特征与三星堆青铜人像存在造型共性,有着明显的传承关系,被认为是三星堆文化神人头像的重要源头之一。虎座双鹰佩,两只雄鹰相对而立,以尾部为支撑点,立于兽面造型底座之上,鹰身精雕喙、眼、翅、羽等细节,线条灵动卷曲;虎座边缘上翘,以同心圆阳线饰眼,勾曲阳线点缀其间,底端平直带小豁口,整体精巧灵动、造型独特,可能是当时三苗部落的图腾象征。
虎座双鹰佩
谭家岭玉器群的发现,彻底改变了以往认为石家河文化玉器不发达的观点。它证明石家河文化拥有独立的玉器制作传统和高度发达的手工业,其文明程度远超人们的想象。同时,这批玉器也揭示了石家河文化与良渚文化、龙山文化等其他史前文化之间的广泛交流与融合。一些玉器的造型和纹饰明显受到了其他文化的影响,而石家河玉器的风格也深刻影响了商周及后世文化玉器风格的发展。
这一重大发现,进一步巩固了石家河作为长江中游史前文明中心的核心地位,那些沉睡千年的玉器,如同一个个鲜活的密码,串联起石家河文明的璀璨过往,一个更完整、更立体的石家河文明,也由此缓缓浮出水面,向世人展现着长江流域史前文明的无穷魅力。
谭家岭遗址
(图源:《何以中国》)
谭家岭场景还原
(图源:央博)
七十年考古接力不止,石家河遗址的探索从未停歇,近年来的一系列新发现,更是对其文化分期与空间结构给出了全新阐释,让这座史前“都邑性”城址的文明图景愈发清晰。
经过多学科联合勘探与系统研究,石家河遗址的文化发展被划分为两大阶段:第一阶段为5900—4100BP,第二阶段为4100—3700BP,已正式进入夏纪年时代。在空间格局上,确认了石家河古城由内城、城壕和外郭城构成,距今5000年左右的石家河先民已具备系统的水利规划能力。与此同时,城址的兴废年代也被重新厘清:谭家岭城始建于距今约5500年左右,其后兴建的石家河城沿用至肖家屋脊文化时期。
石家河古城北城墙以及水系分布图
西城壕拦水坝航拍图
这座集宏大的城垣规划、完善的水利系统、专业化的手工业生产、复杂的宗教信仰与广泛的文化交流于一体的大型都邑性聚落,以其高度发达的社会形态,有力实证了长江中游地区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如今,科技考古的广泛应用为石家河的探索注入了新活力。考古工作者运用碳十四测年、DNA分析、同位素分析等现代科技手段,精确测定遗址年代、解析玉器原料来源与制作工艺、还原当时的生态环境与人类生活方式,为石家河文化的研究提供了更加科学、全面的数据支撑。
未来,随着多学科研究的持续深入,石家河遗址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形成过程中的重要作用,必将得到更全面、更深刻的揭示。
石家河遗址博物馆
七十年的考古历程,是一部石家河遗址从“无名”到“闻名”的历史,也是一部中国考古学不断发展进步的历史。从最初的文化命名到城址确认,再到玉器群的惊艳出土,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凝聚着几代考古工作者的心血和智慧。
今天,石家河遗址已成为展示中华文明起源和发展的重要窗口,石家河遗址博物馆也于5月19日正式对外开放。期待未来石家河遗址能带给我们更多的惊喜和发现,让我们更加清晰地看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源远流长的伟大历程。
来源:湖北文物
编辑:张伟康 审核:郭少芳 终审:董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