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没到过广西荔浦,但很可能早就用过这里生产的衣架。
它挂在千家万户的衣柜里,也出现在酒店客房、商场橱窗和品牌门店中。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只衣架,在桂林荔浦市,却被做成年产超40亿只、产量和出口量占全国70%以上的特色产业。早在2010年,荔浦就被授予“中国衣架之都”称号。
一只家家都有、并不起眼的小衣架,是如何成长为县域支柱产业的?
广西桂林华海家居用品有限公司生产车间里,工人整理衣架、修补瑕疵。记者 芦俊文 摄
在荔浦,衣架家居、食品药品、光电科技三大产业“三足鼎立”,共同撑起县域工业版图。其中,最具草根气息、也最富传奇色彩的,当属衣架产业。
荔浦衣架产业的起点,始于一只从外贸公司带回的木衣架样品,和一笔10万只木衣架出口订单。放在今天,这个数字或许算不上惊人;但在20世纪80年代末,这个外贸订单却为荔浦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产业的大门。
接下订单的,是荔浦市蒲芦瑶族乡村民覃裕祥。此后,由他创办的桂林裕祥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裕祥家居”),成为荔浦第一家木衣架企业。
机会来了,难题也随之而来。
当时的荔浦,没有成熟的设备,也没有完善的工艺和配套,甚至连最基础的五金挂钩都很难配齐。怎么办?只能自己摸索。
桂林裕祥家居用品有限公司董事长覃元高回忆,最早制作衣架挂钩,用的是自行车轮毂上的钢线,自己画图设计,配合半自动设备赶制出来。木衣架主体则靠木匠手工开料、刨形、钻孔、打磨。
荔浦中国衣架产业体验展示中心展出的早年衣架制作设备。记者 芦俊文 摄
这便是荔浦衣架最初的模样。今天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标准化产品,当年全靠老师傅们一刀一锯、一磨一装,硬是“手搓”了出来。
“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覃元高说。
荔浦能接下这“第一单”,并非偶然。当地青山镇一带木匠多,刨、锯、凿、磨这些木工活,很多村民都熟稔。最早的衣架生产,不少就是从家庭作坊起步:院子里搭个棚,摆几台简易设备,请几个木工师傅,就能接单赶货。
改革开放初期,外贸需求不断增长。荔浦企业一边接订单,一边补短板,前往广东深圳、东莞等地学习台资企业的设备和工艺,再把经验带回本地,对着样品反复琢磨、不断调试,将衣架的弧度、光滑度、承重力一点点打磨到客户认可的标准。
一只木衣架,看着简单,做起来并不简单。
从原木到成品,要经历锯板、烘板、成型、打磨、涂装、组装等多个环节;一个小小挂钩背后,还关联着五金、电镀、表面处理等配套工序。单靠一两家企业“单打独斗”,难以形成规模和竞争优势。
1995年,荔浦在青山镇设立衣架产业开发区,推动产业由分散走向集聚。挂钩、喷漆、电镀、包装、物流等配套环节,慢慢围着这一只小衣架聚拢起来。企业生产所需配件、工艺、运输,在本地就能配齐。成本降了,交货快了,经验和技术也随之加速流动。作坊变工厂,工厂带配套,配套成集群,一只小衣架,逐渐“挂”起一条完整产业链。
此后,荔浦衣架不断向更宽的市场延伸。从木制拓展到竹制、布艺、植绒、浸塑、铝合金、木塑、铁木结合等多个品类,应用场景也从家庭衣柜扩展到酒店客房、品牌卖场、高端定制空间。
2000年前后,随着高档木衣架订单增长,荔浦开始从国外进口优质木材,面向国际市场组织生产,逐步形成“原材料在外、市场在外、制造在荔浦”的“两头在外”格局。
如今,荔浦集聚衣架家居企业300多家,其中规模以上企业35家,从业人员超过3万人。衣架,这个生活里的配角,一步步成长为荔浦制造的主角。
走过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前半程,荔浦衣架产业开始面临新的课题。
早年间,衣架生产的许多环节依赖人工,从开料到装配,需要经过许多双手。随着订单量不断增加、交货周期不断压缩、客户标准持续提高,仅靠人工经验已经难以支撑大规模、稳定化的生产。尤其面对国际客户时,尺寸、环保、承重、外观一致性等要求都十分严格,传统生产方式越来越难适应。
变化,最先发生在车间。
走进广西桂林华海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海家居”)生产车间,记者发现,这里少了手工敲打的嘈杂,多了设备稳定运转的节奏。譬如平衣架辊涂环节,机械臂有序地将衣架输送到传送带上,工人不再需要围着一只衣架反复操作,只需要负责看机、巡检和调试。
广西桂林华海家居用品有限公司生产车间,机械臂有序地将衣架输送到传送带上。记者 芦俊文 摄
华海家居长期服务国际大型客户,外贸订单占比超过八成。公司行政经理李夏告诉记者,客户不仅关注价格,更看重木材来源、环保标准、交付能力,“木材要符合FSC认证要求,涂装、包装、交货每个环节都要可控,任何一环都不能掉链子。”
国际市场的高标准,倒逼企业向技术升级要空间。
但衣架生产线的智能化,并非简单“买几台机器”就能完成。衣架款式多、差异大,设备大多是非标定制,需要企业边生产边研发、边调试边改造。近年来,华海家居不仅每年投入上千万元进行设备更新,其自主研制的全球首条木衣架自动组装捆扎连线,将上钩、钉杆、捆扎等工序集成在一起,组装效率提升约50%。
“过去一个组装小组5个人,现在科技代替人工,空出来的人可以看管更多设备。”李夏说,省下的不只是人工,更是批量交付的稳定性和可控性。
机器接过刨子和锤子,也把荔浦衣架推进智能制造的新阶段。
由裕祥家居建设的高端绿色家居柔性制造智能工厂,通过产线自动化改造和MES系统集成,使生产效率提升30%,产品合格率提高到99%,节约成本超百万元。一增一减之间,节省的是木材,提升的是利润,拓展的则是绿色转型空间。
如果说普通衣架比拼的是效率和规模,那么高端定制衣架比拼的,则是细节与创新。
在桂林佰客喜家居用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佰客喜家居”)展厅里,公司负责人周善茂拿起一只包布衣架朝记者展示:布面贴合平整、边角圆润服帖,挂钩、铭牌、底部配件都经过专门定制,质感讲究。
“这样一只看似轻巧的衣架,熟练工一天也只能做十几个。”周善茂说,机器可以完成主体成型,但面对国际高端品牌的个性化需求,许多关键环节仍然离不开人工精修。
说着,他又拿起一只衣架挂钩,轻轻转了几下:“这个小挂钩里,也藏着一项专利。”原来,普通衣架使用时间一长,挂钩反复转动,容易磨损孔位,导致松动脱落。企业通过改进结构,可以减少挂钩转动对木材的损伤,增加使用寿命。
一个挂钩的改良,一只衣架的布边,一块木板的利用率——这些“看不见的功夫”,正是产业升级最真实的刻度。
荔浦衣架的竞争力,不仅体现在生产线和设备上,也体现在标准体系建设上。近年来,当地行业协会组织企业参与制定多项国家、行业和团体标准,填补了国内衣架行业标准的空白。
政策的引导和托举同样关键。2019年,广西出台支持荔浦衣架家居产业发展的若干措施,被行业内称为“衣架九条”。围绕衣架家居产业,地方党委、政府在园区建设、技术改造、金融支持、展会拓市等方面持续发力,引导企业向智能化、绿色化、品牌化转型。让一只小衣架背后的链条越拉越长、底盘越筑越稳。
在采访中,不少一线从业者都提到,今天,荔浦衣架正面临新的“关口”。
这是成熟产业必须面对的现实——普通产品价格透明、竞争激烈;高端产品附加值虽高,但市场容量相对有限,而且更依赖客户资源、设计能力和工艺水平。与此同时,荔浦衣架八成以上出口海外,国际需求波动、贸易环境变化、原材料价格起伏,都会迅速传导到企业一线。
一只衣架能够托起企业起步,但企业不能永远只守着一只衣架。也因此,近年来荔浦不少企业都在主动推进一件事——转型。裕祥家居自2017年前后起,陆续拓展家具配件、户外家具等产品;华海家居也在开发木质厨具、收纳架、儿童家具等新品。
这一转变背后,有着清晰的产业逻辑。围绕一只衣架,荔浦这些年已带动五金、电镀、油漆化工、包装、物流等多个配套产业协同发展,纵向又连接起木材采购、林业种植、外贸出口、科研服务等上下游环节。从衣架向家居迈进,本质上是在原有优势基础上不断“长出新枝”,在熟悉的产业土壤里培育新的增长点。
当然,转型之路并不轻松。外贸环境波动带来的订单压力、原材料和人工成本上涨带来的利润挤压,加上高端五金、环保涂料和胶水等关键配套仍存在一定外部依赖,多数企业仍以代工贴牌为主,自主品牌建设和市场主导能力仍需提升,以及年轻技能人才不足等问题,都成为产业升级必须跨越的门槛。
桂林裕祥家居用品有限公司衣架自动组装车间,工人正在将衣架组件送入自动化组装线。记者 芦俊文 摄
广西宏观经济研究院副研究员陈斌认为,把“小特产”做成“大产业”,是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对荔浦而言,衣架产业经过数十年发展,已具备较扎实基础,下一步应坚持全链思维、集群导向、融合赋能,推动单一制造向多态融合发展;补齐高端五金、环保涂装、智能包装等上下游短板,提升本地配套能力,降低外部依赖和综合成本;同时顺应消费趋势和渠道变革,推动产业与电商直播、定制整装、家居展销等深度融合,拓展市场空间、增强产业韧性。
陈斌提出,培育自主品牌,不是简单注册商标、贴个牌子,而是从经营管理到设计研发的全方位创新改造,在降本增效中提升产品品质和研发能力。这既需要企业突破贴牌代工思维,加快向品牌经营、创新驱动转变,也需要政府和行业协会在技改扶持、用工引才、公共服务平台建设等方面协同发力,全面提升产业抗风险能力和核心竞争力。
小商品里有大市场,小产业里有大文章。
把视野再放宽一些,荔浦衣架产业的成长,正是近年广西县域经济加快发展的一个切面。从“手搓”起步到智造提速,荔浦立足实际、深耕特色,为县域经济因地制宜走好高质量发展之路写下了生动注脚。这只小衣架撑起的,不只是一个产业集群,更是一座城市向未来不断延展的发展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