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最大的悲剧,可能不是输给了对手,而是你拼尽全力想要打败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1976年,宁州县剧团同时进来了两个女孩。 走在前面的楚嘉禾,城里姑娘,肤白貌美,父亲是银行干部,母亲在文化馆工作。 剧团团长亲自安排,所有人都觉得,她天生就是当主角的料。 跟在她后面的易青娥,山里来的放羊娃,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说话带着陕北土味。 她舅舅是团里的鼓手胡三元,团长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直接打发去了食堂烧火。
楚嘉禾看不起这个土里土气的烧火丫头。 她觉得自己和易青娥,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直到易青娥靠着一出《打焦赞》在县里红了起来。 那天楚嘉禾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翻着跟头、嗓子一亮就抓住全场的姑娘,手心全是汗。 台上的掌声越响,她脸上的巴掌印越疼。
红了没几天,食堂就出了事。 饭点,易青娥低头打饭,楚嘉禾端着盘子走过去,声音尖尖地说:“哟,这不是我们的大主角嘛,怎么还亲自打饭? ”旁边几个跟班的跟着起哄。 楚嘉禾一把夺过饭盆,手一扬,整盘滚烫的菜汤,一点没浪费,全泼在了易青娥脸上、头上、身上。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 易青娥就那么站着,没躲也没叫,愣了几秒,默默擦掉脸上的污渍,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男学员封潇潇冲过去,一把拽住楚嘉禾的胳膊,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嫉妒。 你嫉妒易青娥唱上了主角,嫉妒她比你稳、比你扎实。 ”楚嘉禾的脸刷地白了。
泼热面只是明面上的羞辱,暗地里的刀子更快。 易青娥红了以后,楚嘉禾听到男学员晚上议论她“女大十八变”,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第二天,一个消息传遍了剧团:易青娥让厨房的廖耀辉给糟蹋了。 说这话的时候,楚嘉禾嘴角带着笑。 她清楚,那年月一个姑娘的清白比命都重。
更让人心寒的是,廖耀辉闯进易青娥房间那晚,楚嘉禾和同伴路过,听见了动静,也看见了。 她就躲在暗处,没喊人,没进去,就那么看着。 要不是宋师提着铁锹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明明亲眼看见易青娥被救了、什么都没发生,楚嘉禾转头就把这事添油加醋往外传。
教唱腔的老师米兰看不下去了。 她直接把楚嘉禾拎到易青娥住的库房前,甩出一句话:“你再乱嚼舌根,我就告诉全团,姓廖的糟蹋易青娥的时候,你楚嘉禾在边上看着。 ”楚嘉禾这才消停了一阵子。
楚嘉禾这辈子最大的误判,就是以为自己跟易青娥在同一个赛场上较量。 她以为易青娥会生气、会害怕、会被她搅得夜不能寐。 她错了。
易青娥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白天在伙房烧火、剥蒜、干杂活,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就一个人窝在昏暗的仓库里压腿、练功。 骨头硬,不是唱戏的料,就咬着牙一遍遍地压,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出声。 四个老艺人:苟存忠、周存仁、裘存义、古存孝,偷偷把压箱底的本事全传给了这个肯吃苦的丫头。 苟存忠临死前,把毕生练就的“吹火”绝技的配方和诀窍,全给了易青娥。
她背后还有一群人。 编剧秦八娃慧眼识珠把她推上舞台,团长朱继儒拍着桌子跟黄正经翻脸也要保她上场,舅舅胡三元宁可蹲大牢也要把外甥女送进戏门。 这些人压上自己的命运、前途、半辈子的心血去托举的人,怎么可能被一碗热面就给毁了?
米兰临走前说的话,才是真正扎在楚嘉禾心口上的刀子:“演员之间的争,台上争,光明正大。 台下用下三滥的手段,那不是争,那是不配做角。 ”这话楚嘉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易青娥听进去了,记了一辈子。
楚嘉禾把本事全用在了练功房之外。 拉关系、送礼、找写手编忆秦娥的黑料。 她去海南演出时攀上了一个房地产大亨,比她小两岁,俩人生了一对龙凤胎,住着大房子。 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心里那个洞,从来没填上过。 后来大亨破产,豪宅查封,她的一切化为乌有。
易青娥,后来改名忆秦娥。 一路从县剧团唱到省剧团,从放羊丫头唱成了秦腔皇后,最后当上了省秦腔研究院的院长。 两段婚姻都碎了,儿子也没留住,人生苦得像一碗喝不完的药。 但她从来没低头,一次次咽下去,转头又站在戏台上。 到了晚年退居幕后,收徒传艺,把从老艺人手里接过的火种,又传给了下一代。
楚嘉禾想了一辈子的秦腔主角,从来就没真正站上去过。 她熬到易青娥怀孕息演,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她演《游龟山》,只演了三场就遭观众退票。 剧团改排《白蛇传》,她不肯下苦功夫练习高难度的吹火技巧。 正式演出后,台下的老戏迷毫不留情地痛批:“楚嘉禾的表演,连忆秦娥的脚指甲灰都不如! ”
老艺人苟存忠曾用三个字评价楚嘉禾:靓、灵、懒。 前两个字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可最后一个“懒”字,彻底断送了她的艺术生命。 她母亲有150个心眼子,加上她自己的100个,250个心眼子集合起来,把生活过得一团乱麻。
四十年后,易青娥眼里的楚嘉禾,到底是什么? 易青娥从来没恨过楚嘉禾。 这不是宽容,是真的顾不上。 她的世界太拥挤了。 要把戏练好,要把师傅传下来的绝活守住,要带孩子,要应付剧团的勾心斗角,秦腔没落了还得想着怎么传承下去。 她哪有空去记恨一个几十年前的泼面之人?
易青娥后来竟然把吹火的绝技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楚嘉禾。 她眼里没有“对手”这回事,她眼里只有戏,只有传承。 你愿意学,她就教。 就这么简单。
楚嘉禾至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带着满腔的委屈和不甘活了半辈子,一辈子都觉得易青娥欠她一个正面交锋。 可事实上,人家压根儿就没觉得她们之间,需要分出什么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