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桑切斯-伯克斯是行为科学家、文化心理学家，同时也是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威廉·拉塞尔·凯利商业管理教授。图片来源：courtesy of Jeffrey Sanchez-Burks
数十年来，心理学家一直向工作中感到落后，自认能力不足或暗暗觉得自己“名不副实”的人吃定心丸：是你想多了。自我怀疑是一种认知扭曲，感受到的差距并不真实。我们称之为冒名综合征，对应的解决办法本质上是回归现实，认真梳理自己的资历、过往履历、真实工作表现。然后得出结论，之前的感觉是虚假错觉。
然而有了人工智能，之前的感觉不再是错觉。
冒名综合征一直是人们自我欺骗的假象。有了人工智能，这种感觉终于成真，而且是瞬间发生在所有人身上。
这并不是说只能绝望，只是提醒人们别再乱下诊断。
试想一位处于职业生涯中期的分析师，清单上每一门课程都修完。或者一位产品经理，每一封通讯都读，每场演示都看，但走进会议室时，依然觉得像是错过了前20分钟。
他们都在努力工作，却都在掉队。没人能真正想明白原因，因为都在用个体层面的因素去解释结构性问题。
去年秋天，一位我们暂且称作“玛雅”的老师，几乎整个夏天都在学习如何把人工智能融入课堂。她在线上课，刷YouTube视频，制定全新教学计划。9月开学时，她做好了充足准备也热情满满。可到了10月，她感觉落后了好几步。她并没有停止尝试，也不是不够聪明、不够好奇或不够投入，而是因为她刚刚掌握的工具转眼已经过时。
没人教的算术题
几周前，我与构建当前各大人工智能平台的公司高管们交谈，其间他们谈到能力鸿沟的概念。
如果把人工智能的能力随时间的变化绘成曲线，那么这条线斜率陡峭且加速攀升。每隔几个月就有新模型、新工具、新基准出现。然而如果把人类学习人工智能的曲线画出来，也就是人们将工具融入生活和工作中的速度，这条线上升的速度要慢得多。两条线斜率之间的差距正在扩大。只要情况持续，任何努力追赶潮流的普通人之所以落后，都不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客观规律如此。
技术发展快于人类学习并不是新事，但速度如此之快还是头一次。
技术发展速度总是比使用者学习速度快。如今不同的是，这项特定的技术触及了非常私人的领域。不仅仅是工作流程，还有思维；不仅影响工作产出，更挑战专业判断。当工具一步步蚕食原本认为只属于自己的领地时，这种差距就不再仅仅是不便，而开始像一道冷酷的判决。结果是身心疲惫和无声的士气溃散。
当扭曲变成现实
这就是当下与以往技术颠覆不同的地方：自我怀疑不再是一种认知扭曲。
20世纪70年代以来，心理学家一直在研究冒名综合征，即尽管有确凿证据证明自己的能力，还是持续感到不足。其核心发现一直令人宽慰，即人们感受到的差距并不真实。资历真实有效，要相信自己。
这种宽慰对不同人群意义完全不同。女性、少数族裔和第一代职场从业者往往被告知，对职场不公环境的感知只是个人心理扭曲。人工智能时代并没有抹去那段历史，而是在此之上增加了新的一层，因为现在差距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真实的，旧的宽慰方式对谁都不再适用。
斯坦福大学已故心理学教授阿尔伯特·班杜拉曾花数十年，研究自我效能感，意思是相信自己有能力通过主动掌控，达到理想的结果。这并不需要全能精通，也不需要极其确定，只需要努力和结果之间保持某种可感知的联系。
班杜拉的研究表明，自我效能感不仅是励志鸡汤，更是内在驱动力。自我效能感完好时，人们愿意投入和坚持，容易从挫折中恢复。一旦崩塌，就会丧失动力，选择逃避退缩。
当能力鸿沟不断扩大，努力与结果之间的关系破裂。并不是因为做的不好，而是因为目标移动的速度太快，再努力也很难追上。结果就是所谓能力眩晕，意思是掌握了一项技能后，却发现自己已然落伍的迷失。这并不是学习失败的挫败感，而是脚下的专业基础不断移动造成的眩晕。往往在觉得自己有能力的那一刻，发现标准又一次被拉高。这就是10月玛雅陷入的状态，也是当下很多人默默身处的困境。关键在于，这并不是冒名综合征。冒名综合征是稳定环境下错误的自我认知，能力眩晕则是对不稳定环境的准确判断。
我们最大的误区在于，将其当作技能问题对待。参加更多培训，看更多教程，追更多通讯，上更多课程，仿佛只有更迅速学习，才能摆脱落后的焦虑。但能力眩晕无法通过多学知识解决，应该恢复可感知的自主感。这需要截然不同的干预措施。
差距是集体性的
没人能跟上当前时代的节奏。
在领英发布人工智能生产力技巧的人跟不上，每天收费五位数美元向高管团队解释人工智能的顾问跟不上，在实验室里构建相关系统的研究人员也跟不上。每个人都处在鸿沟的某个位置。区别在于有人愿意坦然承认，有些人只会刻意装作自信从而掩饰内心焦虑。
想要找回自信，并不需要消除鸿沟，真正需要的是锚定胜利，也就是真实的、个人的、脚踏实地的时刻，在那一刻努力产生了结果。比如那位老师因为涉及的人工智能辅助修改方案，让10月的课堂产生了不同效果。分析师因为找到了正确的提示词，周四下午节省了两个小时。产品经理使用工具思考了艰难的决定，获得了超乎想象的清晰思路。
这些不是安慰奖，而是神经机制。这就是神经系统在新环境中学习信任自己的方式。
目标不是要到达顶尖。目标是停止每天死磕前沿赛道，而是开始跟上周的自己比。
人工智能时代，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能力鸿沟带来的情感体验，恐惧、疲惫、持续的不足感并不是失败的信号。这些恰恰是正常人的信号，只是身处时代巨变时刻，准确地感知到环境变化的速度太快，思维模型来不及同步更新。这不是缺陷，而是智慧的体现。
维克多·弗兰克尔（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家之一，也是“意义疗法”的创始人——译者注）身处的环境比当前黑暗得多，他曾写道，人类最后的自由是在任何既定环境中选择自己态度的自由。不是控制事情发生的能力，而是决定如何置身其中的能力。
我们并不比人工智能技术低劣，也并非与之竞争。我们只是恰好身处拐点，一个快速扩张的时期，身处其中难免迷茫，事后回顾时则会截然不同。
能力眩晕不会就此消失。但得知这种眩晕感很正常，认知感知在正常工作没有失灵，会让人稍稍释怀。（财富中文网）
杰弗里·桑切斯-伯克斯（Jeffrey Sanchez-Burks）是行为科学家、文化心理学家，同时担任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威廉·拉塞尔·凯利商业管理教授。他的主要研究课题包括探索情绪、文化以及群体动力在组织生活中的作用。20多年来，他一直为《财富》美国500强企业、初创公司以及使命驱动型组织的CEO和高管团队提供咨询建议。他涉足的领域极为广泛，涵盖广告、艺术，直至工厂车间、医院以及人工智能科技公司。他的研究成果不仅发表在顶尖的同行评审期刊上，还曾被《纽约时报》、《哈佛商业评论》、NPR（美国国家公共电台）、《财富》、BBC和CBS等知名媒体报道。他也是即将出版的《人类模式：释放你的独特优势并重塑工作世界》（Human Mode: Unlock Your Unique Edge and Transform Your World of Work，哈珀商业出版社，2027年3月出版）一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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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梁宇
审校：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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