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要｜丁文江先生逝世九十周年纪念工作坊：科学、思想与遗产

2026年5月17日，“丁文江先生逝世九十周年纪念工作坊：科学、思想与遗产”在清华大学蒙民伟人文楼举行。此次工作坊由清华大学科学史系主办，来自清华大学、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地质调查局、湖南大学、天津大学、北京协和医学院、国际关系学院和泰兴市科学技术协会等单位的二十余位学者与嘉宾参加会议。与会学者围绕丁文江的科学实践、制度建设、思想资源、身后纪念与科学家精神等议题展开讨论，重新考察这位中国近代科学史重要人物的多重面向。

清华大学科学史系系主任吴国盛教授首先代表主办方致辞。他指出，丁文江是中国近代科学史上一位极具代表性的人物，不仅是中国现代地质学的重要奠基人，也是“科玄论战”中科学派的重要代表，体现了科学与人文贯通的特点。丁文江与清华亦有特殊渊源，抗战前夕，清华大学筹划南迁长沙，丁文江曾受托赴湖南勘察校址，其英年早逝与此次南下工作有关。因此，在清华纪念丁文江，既是对一位现代科学先驱的追思，也具有特殊的历史关联。

江苏省泰兴市科学技术协会党组书记、主席，泰兴市丁文江研究会会长卜文斌先生在致辞中介绍了丁文江故里泰兴近年来在丁文江研究、宣传和科学家精神教育方面所做的工作，并诚挚邀请与会学者在2027年丁文江诞辰一百四十周年之际赴泰兴参加相关纪念活动。

工作坊第一单元聚焦“科学贡献与建制”。中国地质调查局全国地质资料馆李晨阳老师作以“从丁文江与莫理循的通信看创建地质调查所的艰难”为题的报告。他结合1913年前后丁文江与莫理循的通信，重新呈现了地质调查所创办初期的曲折过程，说明地质调查所的建立并非顺理成章，而是在经费、行政和政治环境多重压力下艰难推进的结果。丁文江不仅是在创建一个机构，更是在近代中国为地质工作争取制度位置和长期经费来源。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张九辰研究员的报告“纯粹科学与应用科学：丁文江的治学理念与实践”，则围绕丁文江如何理解并处理“纯粹科学”与“应用科学”的关系展开。她认为丁文江对这一问题的核心理解可以概括为“与其说应用的科学，不如说科学的应用”，科学本身是一体的，纯粹与应用并不存在固定边界。通过对考察丁文江在地质教育、地质调查所建设和西南地质考察中的实践，可见在近代中国科学事业尚处奠基阶段的历史条件下，丁文江选择了一种将基础训练、理论研究、野外调查和国家需求结合起来的科学实践模式。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李学通研究员以“勇气与智慧：作为‘学术界政治家’的丁文江”为题，重新阐释陶孟和所谓丁文江“学术界的政治家”这一评价。报告认为，这一说法并不只是指丁文江具有行政才能，而是指他在推动中国科学事业发展时，具有开拓局面的勇气和处理复杂关系的智慧。丁文江主动推动地质调查所与安特生、葛利普、德日进等国际学者合作，使中国地质学、古生物学、考古学和古人类学逐渐进入国际学术视野；同时，他又能在合作中维护中方机构和研究者的主体性，体现出较强的折冲能力。这一视角也进一步揭示了丁文江在近代中国科学转型中的独特位置。

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刘年凯副教授的报告“丁文江与中国科学博物馆的早期现代化”则从博物馆史角度切入，考察丁文江与中国地质调查所地质矿产博物馆、陈列馆、自然历史博物馆等早期科学博物馆之间的关系。报告指出，从丁文江在地质调查所早期展陈建设中的具体实践来看，丁文江很早就将标本采集、保存、陈列与科学研究一道视为现代科学事业的组成部分。而他与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围绕 “在北京建设自然历史博物馆”问题展开交涉，要求对方承认中国地质调查所既有工作的优先性，并通过分工协作避免重复建设，展现出极强的科学竞争精神和专业主权意识。丁文江将科学博物馆置于中国现代科学事业的整体蓝图中加以思考，这对于今天建设兼具科学研究、社会教育和文化传承功能的一流科学博物馆仍具有启发意义。

第二单元转向“思想与遗产”。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刘文楠副研究员作以“天演与宗教：丁文江进化思想探源”为题的报告，追问丁文江为何反复强调“为全种万世而牺牲个体一时之天性”，并将其视为自己的信仰。她从丁文江的《动物学教科书》出发，将这一表述放回19世纪末20世纪初进化论、遗传学和社会进化论的思想脉络中加以理解，丁文江的这一信念既受到魏斯曼种质学说和社会进化论资源的影响，也是在民族危机背景下形成的一种伦理表达。丁文江以一生言行实践了这一信仰，而个体与全种、一时与万世之间如何取舍，仍是今天值得继续思考的问题。

清华大学科学史系沈宇斌副教授的报告“作为科学史家的丁文江”则重新考察丁文江在中国现代科学史学形成过程中的位置。报告指出，丁文江不仅是地质学家、科学组织者和公共知识分子，也是一位具有明确历史意识的学者。一方面，他主张以科学方法研究历史，参与了20世纪初中国史学“科学化”的潮流；另一方面，他也把科学知识、技术实践、科学人物和科学制度作为历史研究对象，是中国科学史研究的早期推动者和实践者。报告认为，丁文江处在中国现代科学与史学共同转型的交汇点上，其相关探索对于今天思考史学“科学化”与科学史研究仍具有启发意义。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马玺副教授以“纪念丁文江：民国时代的学人与学人共同体”为题，将关注点转向丁文江的身后纪念。报告选取1936年、1938年、1956年前后以及1980年代以后几个关键时段，分析不同时代如何纪念和解释丁文江。报告指出，1936年丁文江去世后，纪念活动很快超出私人哀悼范围，成为国家机构、学术共同体、政界人物和知识分子共同参与的公共事件；抗战时期，丁文江墓又成为流亡中的科学共同体重新确认自身使命的空间；1980年代以后，丁文江逐渐从亲友与学生的私人记忆对象，转变为历史研究中的人物。今天我们如何纪念丁文江，仍是一个需要在历史研究中继续展开的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院宋广波研究员以“我们应该如何纪念丁文江先生？”为题作报告。他指出，纪念丁文江不仅要加强史料搜集、整理和开放利用，也要继续拓展跨学科研究视野。丁文江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其学术与实践横跨地质学、古生物学、地理学、人类学、民族语言、史学和科学组织等多个领域，因此也需要研究者以更开阔的方法重新进入其思想与实践世界。宋广波还特别强调，丁文江身上体现出“埋头苦干、拼命硬干”的精神，这是中国现代科学在极其困难条件下得以起步的重要支撑。今天强调科学技术自立自强，仍有必要重新理解丁文江等人组织和发展科学的方法。在新的科学化进程中，仍然需要具有开阔视野、组织能力、务实精神和责任担当的“新时代的丁文江”。

最后，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孙承晟教授主持圆桌讨论。与会学者就北京兵马司胡同地质调查所旧址的修缮与展陈定位、泰兴丁文江故居及科学家精神教育基地建设、岳麓山丁文江墓的维护与阐释等现实工作展开热烈交流，从“战略科学家”“中国现代科学的开端”“科学家精神与科学组织传统”等角度进一步讨论丁文江的历史地位，并期待通过论文结集、史料整理、展陈建设，和明年丁文江诞辰一百四十周年纪念活动，推动丁文江研究进入更加系统、深入和公共化的新阶段。

丁文江的侄媳、86岁高龄的清华大学过静珺教授参加了工作坊的后半程，并和与会学者交流。

本次工作坊中，与会学者从不同的史料、视角出发，呈现了丁文江作为科学家、组织者、思想者、公共知识分子和历史人物的多重面向。丁文江毫无疑义地是中国地质学的奠基人物，未来也应成为理解中国近代科学制度、科学思想与知识分子责任的重要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