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刘春霞关于物业纠纷的维权材料摆满整张床。南方周末记者郑丹 摄
割裂感，是我在海南乐东黎族自治县龙沐湾温泉公寓采访时常有的感受。18年前，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宏大开发计划选中了这处偏僻的小村落，但却高开低走，在数年后被迫搁浅。
因其原本高贵的出身，小区由国际顶尖的几家设计公司联合打造，是龙沐湾一带的抢手房源。早在2012年，就已卖出了每平方米一万多元的高价。
业主们对房屋质量也都没得挑。住户穿过走廊时，清爽的风呼呼灌进来，从高层往下看，绿化覆盖面也颇为养眼。开发商引进的物业公司定位高端，开出5元/平方米的物业费，业主们当时也欣然接受。
“物业费贵点没关系，咱愿意买就买，但配套没跟上，我们上当了。”曹洪祥跟我说。在跟维权业主们聊天时，这个故事的轮廓慢慢清晰。（相关报道请见：一群在海南买房的北方人，养老梦搁浅在“候鸟小区”）第一个割裂感浮现出来：工程烂尾后，小区的配套设施和物业服务，都已然跟不上这个小区最初定位的档次。
我可以理解业主们的心情，换位思考，谁都不愿意接受当初为晚年投资的美好生活变成泡影。5元/平方米的物业费，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一年下来就要交六千多元，价格比实际享受的服务溢价太多，谁心里都不舒坦。
总有人需要为这场残局埋单。负责小区的物业公司总经理也承认，物业公司给龙沐湾小区提供的服务确实不值这个收费标准，但其认为，归根结底，这是开发商工程烂尾造成的历史遗留问题，不应该由物业公司来担责。
由于开发商已经名存实亡，业主们的矛头，只能指向物业公司和政府部门。他们拿出年轻时候做生意那股精力，一次次找物业公司理论，最终因各式各样的原因碰壁。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们，遇到问题可以找政府解决。乐东县房管局副局长林象最初也被业主们的维权意识打动。他跟我说，在“候鸟小区”，能有业主团结起来主动维权，是难得的精神。
刘春霞和曹洪祥把生活重心几乎都放在了维权上面，他们提起物业就皱眉，说话急速又高亢。有几位业主的受教育程度不高，但“久病成医”，说起话来像物业管理方面的专家，相关法律法规第多少条条例脱口而出。
第二个割裂感是，小区内另一帮支持物业公司的业主崛起。几位支持物业的业主们告诉我们，他们并不是认为物业公司没有错误，且他们中一些人最开始还支持维权小队，但后来觉得不对劲。小区里甚至流传出许多阴谋论，但也无从证实。
这些反对维权的业主对小区纠纷的看法也不无道理：从现实情况出发，一方面，小区需要有质量的物业公司打理，否则物业费打下来，小区品质与房价会跟着一起坠落；另一方面，即使工程烂尾，也不该否认龙沐湾小区有实用价值与开发潜力。
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两帮业主动静都不小，矛盾激化到不可开交，在政府部门“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这也给物业公司和乐东县房管局副局长林象带来很大压力。
在跟林象聊了几次后，龙沐湾小区的物业纠纷给我的割裂感更强烈了。龙沐湾小区所在的佛罗镇此前很长一段时间经济落后，到近几年才发展起来。再往前，当龙沐湾还在大兴土木的时候，龙沐湾小区通往县政府的70公里路还是坑坑洼洼的，那段路开车单程能跑两个小时。
在业主与物业的拉扯中，乐东县几个相关部门曾给龙沐湾小区下通知要求降低物业费。这让维权业主们看到了希望，他们铆足劲儿继续风风火火地跑。
到了后期，林象也遭不住了。物业公司几次状告乐东县房管局，事情愈演愈烈，林象感到迷茫和挫败，他为此很多次向上级部门汇报情况，压力山大。
面对记者时，林象袒露自己的错误和弱项，说想让报道真实地反映情况，这样就更能寻求适合“候鸟小区”的物业纠纷解决方案。哪怕在这种报道中，他的形象不那么光辉高大。
其实从我过往关注物业的情况来看，不仅仅是海南“候鸟小区”面临物业纠纷难以解决的难题，随着全国房地产开发退潮，各地小区的入住时间拉长，物业与业主的矛盾频频发生。网络上时常传出来物业撤场的新闻，物业纠纷似乎到了一个集中爆发的时期。
这一大类问题怎么解决，估计会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从开始采访龙沐湾小区物业纠纷至今，我一直在想，在这场事件中，每一方似乎都有责任，又似乎都不该独自承担全部过错。如果要有人为龙沐湾小区这场残局埋单，该是谁呢？我也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