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祖宇
2026年4月12日,英国伦敦的泰特不列颠(Tate Britain)美术馆《透纳与康斯坦布尔:对手与原创者》(Turner and Constable: RIVALS & ORIGINALS)特展落幕,作为纪念两位英国风景画大师诞辰250周年的重要学术活动,该展览与英国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第40号展厅的“英法风景画常设展”形成学术呼应。同期,中国杭州的全山石艺术中心于2026年3月21日至6月21日推出“欧洲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绘画研究展——从康斯泰勃尔、库尔贝、巴比松画派到布丹”,其以严谨的展陈逻辑、深刻的学术洞见与鲜明的中国视角,系统呈现了19世纪欧洲现实主义风景画的发展脉络,为重新审视现代主义艺术起源、探讨文化优先权、话语建构权及技术时代人类精神家园等重要学术命题提供了经典样本。该展览超越单纯的作品陈列,构建起历史与当下、东方与西方的学术对话场域,彰显了中国艺术界在全球文化对话中的主体性与学术创造力。
一、展陈策略的革命:熔断英法文化优先权的二元对立
20 世纪上半叶,经罗杰·弗莱、克莱夫·贝尔的形式主义阐释与克莱门特·格林伯格的现代主义理论强化,西方艺术史逐渐形成了一种叙事:19 世纪现代主义绘画的起源常锚定于巴黎。诚然,从库尔贝到马奈再到印象派的序列确立可做为现代艺术发展的合法路径,但如果作为唯一路径,则容易消解现实主义艺术本身的多元性,无视英国风景画在现代主义起源中的奠基性地位,导致割裂英法两国现实主义艺术共生共荣、相互滋养的内在关联,更重要的是易遮蔽欧洲其他国家艺术家的学术贡献。全山石艺术中心举办的“欧洲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绘画研究展”,正是对这种叙事危险进行的及时的系统性修正与批判性反思,展览通过层层递进的展厅布局,将英国风景画先驱康斯泰勃尔的传世之作,与法国现实主义画家库尔贝、巴比松画派柯罗和米勒等人,以及欧洲其他国家的现实主义风景绘画经典作品并置呈现,构建起与英国国家美术馆第40号展厅(图1-图3)常设展中“透纳、康斯泰勃尔与柯罗在1800年至1860年的英法风景画”遥相呼应的跨时空学术对话体系。
图1 英国国家美术馆第40号展厅,笔者拍摄
图2 英国国家美术馆第40号展厅内常设展出的透纳作品,笔者拍摄
图3 英国国家美术馆第40号展厅内常设展出的康斯泰勃尔作品,笔者拍摄
作为西方现实主义绘画研究的核心展陈空间,英国国家美术馆第40号展厅的布局蕴含明确的学术考量:该展厅入口左起依次是英国现实主义画家透纳的三幅作品《尤利西斯嘲笑波吕斐摩斯》(图4)、《被拆卸的战舰无畏号》(图5)、《雨水、蒸汽和速度》(图6),聚焦工业时代的社会变革,彰显其对光影语言的革命性探索;在它们的正对面“交相辉映”地依次排开的是康斯泰勃尔的三幅作品《为雷诺兹爵士而建的纪念碑》(图7)、《干草车》(图8)、《玉米地》(图9),以客观写实的手法呈现英式田园风貌,构建起英国现实主义绘画“直面时代”与“回归自然”的双重内核。与此同时,位于上述两面展墙正中间的“过渡区域”则贯穿着法国巴比松画派画家柯罗的《一天中的四个时刻》系列“晨、午、暮、夜”四幅作品(图10-图14),由此实现了英法现实主义艺术的自然衔接,印证了二者相互影响、彼此成就的历史事实。值得关注的是:英国国家画廊40号展厅的这一展陈设计具有重要学术价值,清晰揭示了被传统叙事遮蔽的关键事实:一是直观呈现英国现实主义绘画的“双峰”透纳与康斯泰勃尔的创作并非“对抗”而是互补共生;二是揭示英国现实主义绘画探索与法国现代艺术发展间的内在关联——透纳对光与大气的突破性处理,打破了古典绘画的光影范式,为巴比松画派的光影探索提供了重要借鉴;康斯泰勃尔以自然为研究对象,建立起“以自然为师、以真实为魂”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论,深刻影响了后世艺术创作理念。
图4 (英)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尤利西斯嘲讽波吕斐摩斯——荷马的<奥德赛>》,油画,1829年作,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图5(英)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1838年,‘战斗无畏号’被拖至最后一处停泊点准备拆解》,布面油画,1839年作,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图6(英) 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雨、蒸汽与速度——大西部铁路》,油画,1844年作,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图7 (英)约翰·康斯特布尔,《纪念约书亚·雷诺兹爵士的纪念碑》, 为雷诺兹爵士而建的纪念碑 ,由已故乔治·博蒙特爵士(伯爵)在莱斯特郡科尔顿顿庄园内竖立,布面油画,1833-1836年作,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图8(英)约翰·康斯特布尔,《干草车》,油画,1821年作,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图9 (英) 约翰·康斯特布尔,《玉米地》,油画,1826年作,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图10 (法)让-巴蒂斯特-卡米耶·柯罗,《一天中的四个时段:晨》,约创作于1858年,木板油画(可能使用樱桃木),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图11(法) 让-巴蒂斯特-卡米耶·柯罗,《一天中的四个时刻:午》,约创作于1858年,木板油画(可能使用樱桃木),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图12 (法)让-巴蒂斯特-卡米耶·柯罗,《一天中的四个时段:暮》,约创作于1858年,木板油画(可能使用樱桃木),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图13 (法)让-巴蒂斯特-卡米耶·科罗,《一天中的四个时段:夜》,创作于约1858年,木板油画(可能使用樱桃木),现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展出于40号展厅。
正如全山石教授在此次“欧洲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绘画研究展”的导览视频中所提出的:“英国的现实主义绘画影响并领先于法国的现实主义绘画达半个世纪之久”,这一论断基于对作品、文献的系统考证,是对艺术史真相的学术还原,具有重要的学术纠正意义。全山石艺术中心的此次展览则进一步深化了这一鲜明的学术观点,通过系统性的作品陈列与学术梳理,清晰呈现英法现实主义绘画的传承与流变脉络。其中,第一展厅聚焦“风景的觉醒”集中展示康斯泰勃尔《河上的拱桥风景》(图14)、库尔贝《河上木桥》(图15)、柯罗《孟特芳丹的回忆写生稿》(图16)、米勒《晚钟》等作品,从中可一窥英法在现实主义绘画摆脱18世纪古典主义束缚、形成自身艺术语言的演进过程。第二、三、四展厅聚焦“跨越海峡的回响”将法国巴比松画派作品与英国以及欧洲其他国家的现实主义绘画作品(图17-图18)并置,通过柯罗、杜比尼(图19)、杜普雷( 图20)、迪亚兹等人风景作品的笔触质感,可明确追溯其与透纳光影探索、康斯泰勃尔田园写实手法的内在影响,印证了英法现实主义艺术“同源异流、共生共荣”的发展特征。其展陈动线布局的创新具有重要的意义:打破“法国中心论”的单一叙事,还原19世纪现代艺术发展的多元格局。从学术视角而言,现代主义艺术是欧洲多国艺术家共同探索的成果,英法两国现实主义绘画并非对立竞争关系,而是相互滋养的共生体系:英国艺术家以开拓性探索奠定现实主义艺术基础,法国艺术家在传承基础上实现创新,推动现实主义艺术向印象派演进,完成了现代艺术发展史上的关键转折。
图14 (英)约翰·康斯特布尔,《河上的拱桥风景》,布面油画,图片来源:全山石艺术中心展讯
图15 (法)居斯塔夫·库尔贝,《河上木桥》,布面油画 ,图片来源:全山石艺术中心展讯
图16 (法)卡米耶·柯罗,《孟特芳丹的回忆写生稿》,布面油画,图片来源:全山石艺术中心展讯
图17 (德)保罗·韦伯,《盛夏田园牧歌》, 布面油画 ,1877年作,图片来源:全山石艺术中心展讯
图18(西)科尔特斯·阿尔卡德,《田园牧歌》,布面油画,图片来源:全山石艺术中心展讯
图19(法)查理·弗兰斯瓦·杜比尼,《制桶者》,布面油画,1872年作,图片来源:笔者拍摄于全山石艺术中心
图20(法) 居勒·杜普雷,《风车》,布面油画,1835年作,图片来源:全山石艺术中心微信公众号
全山石艺术中心西方美术馆与英国国家美术馆第40号展厅的跨时空对话,具有重要的跨文化学术价值。这一对话表明,在全球化背景下,艺术史研究已突破西方中心主义的局限,中国艺术机构与学者正以严谨的学术态度参与全球艺术史重构,通过平等的文明互鉴,深化对艺术发展内在规律的认知,为中国当代艺术研究提供重要的学术借鉴。
二、话语构建的突破:从中国出发的全球艺术史叙事
全山石艺术中心此次展览的意义,不仅体现于策展规划的创新,更在于其以中国视角为支撑,在全球艺术史话语建构中实现了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建构”的学术跨越。长期以来,西方艺术史话语体系由欧美学者主导,形成了固化的叙事逻辑与评价标准,中国学者多处于被动阐释的地位,难以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学术话语体系。随着中国文化自信的提升与艺术学术研究的深化,中国艺术界已逐步转向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致力于形成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全球艺术史研究范式。
目前,欧洲学界对传统艺术史叙事的反思与修正正持续推进,例如2025年11月27日至2026年4月12日在英国伦敦泰特不列颠美术馆举办的《透纳与康斯坦布尔:对手与原创者》展览,通过文献、手稿与作品的系统呈现,还原了透纳与康斯坦布尔共同开创现代风景画的历史过程,扭转对两位英国艺术家长久以来“水与火”般的对抗局势,同时重新界定他们的艺术史地位,与英国国家美术馆第40号展厅的“常设展”彼此呼应。
与之相较,中国的艺术家们和学者们在全球艺术史研究中的独特学术贡献,在于跳出英法文化优先权的局限,以客观、中立、融合的视角,从全球史与文明互鉴的维度,审视19世纪现代文明与艺术演进的内在关联:从学术逻辑而言,19世纪欧洲现实主义绘画的兴起,是工业革命引发的社会变革、经济转型与思想解放在艺术领域的集中体现,是资本主义现代化进程在视觉领域转化出的经典标识,更是时代精神的艺术投射。在此视阈下的英法两国艺术家虽身处不同文化语境,具有不同的创作追求与表现手法,但均以敏锐的学术洞察力捕捉时代脉搏,以写实手法记录社会变迁与人性特质,共同推动了现代艺术的发展,为后世留下了重要的艺术遗产。
因此,从中国出发的全球艺术史叙事,具有鲜明的学术特质与优势,彰显了中国学术的包容性与自主性。其一,坚守文明多元平等的学术立场,反对文化霸权与中心主义,强调不同文明的独特价值与互鉴意义;其二,注重艺术史的整体性与关联性,将艺术发展置于社会、经济、文化的宏观语境中进行考察,既关注作品的审美价值与艺术成就,也挖掘其背后的时代精神与人文内涵;其三,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学术原则,在吸收西方艺术史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立足中国文化传统与学术语境,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理论体系,推动中国艺术的学术话语走向世界。
三、技术与文化的博弈:19世纪的启示与AI时代的思考
19世纪的欧洲处于技术革新与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工业革命的推进重塑了人类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与思维模式,在推动社会生产力飞跃的同时,也引发了深刻的精神层面变革——机器普及带来的生产效率提升与人类异化、城市化进程中的文明进步与精神空虚,构成了这一时代的核心矛盾。现实主义绘画正是在这一历史语境中兴起,以客观写实的艺术手法记录时代变迁,成为承载人类精神追求、守护人文价值的重要载体,构建起反映时代精神的视觉谱系,其创作实践与理念,为当下人们应对技术与文化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借鉴。
例如上述透纳于1838年创作《被拆卸的战舰无畏号》,其以革命性的光影处理手法与深刻的时代洞察力,定格了英国在工业时代的转型特征,被学界视为“工业时代的视觉史诗”。作品中,特拉法加海战中的功勋战舰“无畏号”被蒸汽拖船送往拆船厂,夕阳光影与船体斑驳的质感形成强烈对比,既蕴含对传统文明消逝的反思,也包含对工业技术发展的辩证思考。而康斯泰勃尔的创作则与透纳形成鲜明的学术对照,其《干草车》等作品,以客观写实的手法呈现英国乡村的自然风貌与田园生活,构建起具有人文价值的精神图景。作品中对自然光影、乡土肌理的精准捕捉,以及对农民生活状态的真实刻画,彰显了“回归自然、坚守本真”的学术追求,为工业时代的人类提供了精神慰藉。这样的理念在英国自然主义摄影师彼得·亨利·爱默生的《收获大麦》等作品中得到传承,其题材选择、光影处理与写实追求上,与康斯泰勃尔的绘画与人文精神表达上的形成了鲜明的一致性。
图21(英)彼得·亨利·爱默生,《收获大麦》,凹版照相,1888年作,图片来源:纽约现代美术馆MoMA官网
如今,AI技术的飞速迭代正引发全球范围内的艺术变革,对传统艺术创作方式、评价标准与艺术本质的冲击,与19世纪科学与技术发展产生的影响具有一定的可比性。新兴艺术形式的出现,引发了关于艺术本质、艺术家主体性、人文精神传承等核心命题的讨论,部分观点对AI技术的艺术应用持焦虑态度,担忧其消解艺术的人文价值与人类创造力。然而,从艺术史发展的规律来看,技术革新始终是艺术发展的重要动力而非阻碍。关键在于建立理性的技术认知,实现科技应用与人文精神的有机结合,让科学技术服务于文化传承,避免技术异化对艺术本质的消解。全山石艺术中心举办的此次展览,无疑为当代反思技术与文化的关系提供了建设性的参照。
基于以上,风景绘画作为现实主义艺术的重要载体,不仅是自然风貌的客观描摹,还是时代精神的镜像、人文价值的载体与文明发展的记录,承载着艺术家对时代、人性与世界的深刻思考。全山石艺术中心的此次展览,为中国观众提供了系统了解19世纪欧洲现实主义绘画的学术窗口,更推动了中国艺术界对全球艺术史、技术与文化关系等重要命题的深度思考,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学术体系提供有力支撑。
作者:祖宇,浙江工商大学教授、硕导,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学理论博士、设计学博士后,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浙江省摄影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兼任摄影理论与教育专委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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