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北京石景山山姆店里，最后十个金枕榴莲被贴上售罄标签。 店员说，这批货上午刚到，一千个榴莲，十分钟就抢空了。
在昆明金马正昌果品市场，批发商老李看着报价单有点恍惚。 去年这时候，榴莲批发价还在每公斤70到80元的高位，今年已经跌到了50到60元。 广西凭祥口岸的越南干尧榴莲，批发价一度逼近每斤15元，一箱十来个，两百多块就能拿走。 社交媒体上，“10块钱一斤的榴莲”成了热门话题，有人晒出购物小票，有人不敢相信，专门跑去市场验证。
这种热闹背后，是东南亚果园里截然不同的景象。 五月初，越南同塔省，果农阮文雄站在自家榴莲园里，看着满树即将成熟的Ri6榴莲，却高兴不起来。 果园的收购价已经跌到每公斤2万到2.5万越南盾，而他的生产成本在3万到4万越南盾之间。 这意味着，每卖出一公斤，他就亏损1万到1.5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3到4元。 他所在的九龙江三角洲地区，许多果农正面临同样的困境，当地媒体形容他们“如同坐在火堆上”。
价格崩塌的速度超出很多人预料。 今年四月以来，越南榴莲价格断崖式下跌。 金枕榴莲的统货价格从高位迅速滑落至每公斤16.85到19.45元人民币，Ri6品种则降至12.97到16.85元。 在收购端，跌幅更为剧烈，顶级的金枕A级果价格从每公斤33.71到44.08元，跌到了23.34到24.63元。 一些品相有瑕疵的CD级果，价格甚至跌到了每公斤7.78到11.67元。
供应端的爆发是价格下跌最直接的推力。 泰国农业部门预计，2026年泰国榴莲总产量将达到178万至189万吨，同比增长超过16%，部分东部主产区的增幅甚至高达30%到40%。 越南的扩种更为激进，以芹苴市为例，榴莲种植面积从2022年的2500公顷，激增至2026年的近1.5万公顷，五年时间增长了五倍。 早年因高价而吸引农户改种榴莲的果园，如今集中进入挂果期，海量货源涌向市场。
中国市场是这些货源最主要的去向。 海关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鲜榴莲进口量达到15.6万吨，是去年同期的2.94倍。 其中，越南超越泰国，成为中国最大的榴莲供应国，占比约50.37%。 过去泰国几乎垄断中国市场的格局被彻底打破，菲律宾、马来西亚、柬埔寨、老挝等国的鲜食榴莲相继获准进入，来源国从一个增加到七个。
多国货源的竞争，在市场上形成了直接的价格博弈。 北京新发地批发市场的数据显示，4月下旬，泰国金枕榴莲批发均价为每斤27元，越南金枕为24元，而越南干尧榴莲只要20元。 到了五月，越南金枕的批发均价进一步跌至19元一斤，同比降幅超过30%。
让这些热带水果能以更低成本、更快速度抵达中国市场的，是一条被钢铁和冷链重新定义的通道。 清晨七点，一列满载泰国榴莲的“澜湄快线”国际冷链班列，经过26小时的运行，准时抵达昆明王家营西站。 这些榴莲在48小时内，就能被分拨至广州、上海、沈阳等全国三十多个城市。 为了应对旺季需求，这条铁路上的冷链班列从日常的每天2列，增加到了6列。
这种“全铁贯通、一箱到底”的运输模式，相比过去的公路或海运，将运输时间从5到7天缩短到3天以内，运输损耗率从传统的15%以上，降到了5%以下。 物流成本降低了15%到20%。 在边境口岸，生鲜货物享有“优先卸车、优先转运、优先挂运、优先放行”的绿色通道，榴莲的通关时间从最初的40小时，压缩到了5小时以内。
高效的物流网络压缩了中间成本，也让口岸直发、砍掉层层中间商的模式成为可能。 市面上那些标价惊人的“十元榴莲”，很多正是通过这种极简的链路直达市场。 但这股降价潮，并非对所有参与者都是福音。
对于阮文雄这样的越南中小种植户，扩种带来的不是增收，而是滞销和亏损的风险。 除了价格暴跌，他们还要面对出口的另一个难关——质量检测。 许多包装厂和检验室因为镉和黄曲霉素等指标检测能力不足或超负荷运转，限制了收样，导致企业无法及时完成出口手续，果子积压在国内。 同塔省曾有80家包装厂因检测不合格而被暂停运营。
泰国果农则面临着市场份额被挤压和价格下行的双重压力。 今年泰国异常的高温天气导致部分榴莲成熟过快，在树上就已开口，果农为避免损失只能提前采摘。 大量未完全成熟或品质不佳的果子进入市场，引发了五月中旬的一轮价格踩踏式下跌。 与此同时，中国进口商对质量的控制日趋严格，也延缓了部分货物的分销流程。
市场的压力沿着供应链向上传导。 一些进口商称，今年由于在途损耗大、到货品质参差不齐，出现了亏损。 一个原本价值近百万元的榴莲货柜，最终可能只能卖出二三十万元。 行业内的竞争变得异常激烈，为了快速周转资金、减少损耗，降价走量成为普遍选择，即便利润被大幅压缩。
消费者用购买行为投票，他们对品质的要求并未因价格降低而放松。 口感发干、香味寡淡的提前采摘果，或是存放过久的积压果，很快会在口碑传播中被市场淘汰。 这种来自终端市场的反馈，正在倒逼整个产业链的参与者，从种植端到销售端，更加关注果实的成熟度、甜度和风味。
在南昌东湖区的一家水果店，店员麻利地帮顾客打开一个4.8斤重的泰国金枕榴莲，售价116元。 顾客记得，去年买一颗差不多大小的，要一百七十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