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药工周怀远在这一带很有名。
不是因为他的药铺大,恰恰相反,他的“一安堂”缩在老街的拐角里,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三个人。出名的是他柜台上那个青瓷坛,坛子里永远装着六种颜色的小丸子,旁边竖一块木牌:
“筋骨脉气肉窍,六味治六病。吃了管用再来,不管用别给钱。”
镇上的人不信,试了,然后都回来了。
二
第一个回来的是老陈。
老陈是瓦匠,五十出头,在工地上搬了三十年砖。他来的时候,右手攥着左腕,脸色发青。
“周伯,我这手腕,疼得拿不动瓦刀了。”他把袖子撸上去,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骨头节凸出来,皮肤发亮。
周怀远没急着看,先问了一句:“你平时爱吃什么?”
“醋。顿顿离不开醋。炒菜放,吃面放,蘸饺子得倒半碗。”
周怀远点点头,从青瓷坛里捏出一粒黑丸子,递过去。
老陈接过来闻了闻:“什么味?酸不拉唧的。”
“山茱萸、五味子、白芍,三样酸药打成粉,蜜炼成丸。酸入肝,肝主筋,筋连着骨。你那手腕,骨头没问题,是筋缩了。筋一缩,拽着骨头疼。吃这个,酸能养骨,筋松了,骨就不疼了。”
老陈将信将疑地吃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能端起一整盆水泥了。他跑到一安堂,硬塞给周怀远两条烟。
周怀远没收烟,只说了一句:“醋可以少吃两口了。”
三
第二个来的是小孟。
小孟是个跑酷教练,二十六岁,满身腱子肉。他是走进来的,但走得很难看——两条腿直挺挺的,像两根木棍,膝盖打不了弯。
“周伯,我腿抽筋。不是一般的抽,是整条腿绷成铁板,疼得在地上打滚。健身房的人说我缺钙,我每天喝两盒牛奶,吃钙片,越吃越抽。”
周怀远让他躺上诊床,手指沿着他的小腿肚摸下去,触到的肌肉像浇了水泥一样硬邦邦的。
“你是筋的事。筋喜柔不喜刚,你天天练硬拉、深蹲,把筋练紧了。紧到一定程度,它就痉挛。”
他从青瓷坛里捻出一粒红褐色的丸子。
“桂枝、干姜、细辛,三味辛药。辛入肺,肺朝百脉,肺气一通,津液就能流到筋上去。筋得到濡养,自己就软了。”
小孟吃了五天,腿不抽了。一周后,他能在铺子里当场翻了个后空翻。
周怀远看着他翻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小心闪着腰。”
四
第三个来的是孙大姐。
孙大姐是菜市场卖海鲜的,四十二岁,人壮得像一堵墙。可她一坐下来就撸起裤腿,露出小腿——两条腿从上到下爬满了青紫色的血管,弯弯曲曲的,像蚯蚓趴在腿上。
“静脉曲张。”孙大姐叹气,“卖海鲜的没有不曲的。站了二十年,腿像灌了铅。”
周怀远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舌质暗紫,舌下静脉粗得像筷子。
“咸入肾,肾主骨生髓,髓造血,血行脉中。你这脉里瘀住了,得用咸味药来通。”
他从青瓷坛里取出一粒灰蓝色的丸子。
“盐杜仲、龟板胶、玄参。三味咸药,能软坚散结,把你脉里的瘀血化开。”
孙大姐吃了半个月,腿上的青筋没消多少,但她说不沉了,走路轻快了。吃了一个月,青筋细了一圈。三个月后,那些弯弯曲曲的蚯蚓,变成了一条条细细的蓝线。
她来送螃蟹的时候说:“周伯,我这腿,二十年没这么轻过了。”
五
第四个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镇上中学的校长,姓胡。
胡校长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可精神头足得很,说话声音洪亮,开会能连讲三个小时不喝水。他来找周怀远,不是给自己看,是替全校老师问的。
“周伯,我们学校三十多个老师,起码有一半人嗓子不行。讲课讲得多,声音嘶哑,有的甚至失声。医院说是声带小结,让做手术。您能不能帮想想办法?”
周怀远想了想,从青瓷坛里取出一粒黄色丸子。
“苦参、黄芩、栀子,三味苦药。苦入心,心主血脉,血脉通了,气就顺了。你让他们试试这个,一天一粒,含化,不要吞。”
胡校长拿回去给老师们试。一个星期后,语文组的林老师说嗓子不哑了。两个星期后,没人抱怨嗓子疼了。一个月后,胡校长自己来了——他不是来道谢的,是来要药的,因为他自己也开始讲课了。
“周伯,这苦丸子怎么这么管用?”
“苦能坚阴。你们老师用嗓子,耗的是肺阴。肺阴一虚,嗓子就干、就哑。苦药能把阴液守住,不让它随便耗散。这就叫‘以苦养气’。气足了,嗓子就亮了。”
胡校长回去以后,把苦丸子列入了学校的办公用品采购清单。
六
第五个来的人是胖嫂的闺女,小名叫肉肉。
肉肉今年八岁,圆滚滚的,像一颗汤圆。胖嫂带着她来的时候,肉肉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路晃晃悠悠的,像没吃饱饭。
“周伯,这孩子吃得可多了,就是不往肉上长。别的孩子吃一碗她吃两碗,可她还是瘦——不对,她是虚胖,肉是松的,一捏一把软。”
周怀远让肉肉伸出舌头——舌淡胖,边有齿痕,苔白滑。又搭了搭脉——濡弱。
“这叫脾虚。脾主肌肉,脾气虚了,吃进去的东西转化不成气血,变成了痰湿,堆在身体里就成了虚胖。这孩子的肉,不是肉,是湿。”
他从青瓷坛里取出一粒白色的丸子,又大又圆,像颗奶糖。
“炙甘草、大枣、山药、白扁豆,四味甘药。甘入脾,能把脾气补上来。脾气旺了,湿气化了,吃进去的东西就能长成实在的肉了。”
肉肉吃了半个月,小脸红了,走路不晃了。一个月后,胖嫂带她来过秤——没瘦,但整个人小了一圈。不是瘦了,是肉紧了。
胖嫂高兴得当场哭了出来。
七
第六个来的是个老头子,姓顾,退休干部,七十一岁,衣冠楚楚。
他的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便秘。不是普通的便秘,是干结,拉出来的像羊粪蛋,一颗一颗的,有时候三五天拉一次,肚子胀得像个鼓。通便茶、开塞露、乳果糖,什么招都试过了,用的时候管用,停了更严重。
周怀远让他伸出舌头——舌干红,苔少,舌面有裂纹。
“你这是燥结,不是实火。肠子里缺津液,大便干在里头了。不能用泻药,越泻越干,越干越结。”
他从青瓷坛里取出两粒丸子,一粒浅黄,一粒淡白。
“火麻仁、郁李仁,这是‘滑’药。能润滑肠道,像给干涸的河道放水。杏仁、桃仁,也是滑药,能降气润肠。四味合在一起,叫‘五仁丸’的底子。”
顾老头吃了三天,大便软了。一周后,每天一次,顺畅得像滑滑梯。
“周伯,我吃了一辈子养生品,没想到几颗仁子把问题解决了。”
周怀远说:“不是仁子厉害,是你终于找对了路子。该滑的时候,就得滑。”
八
这一年年三十,六个人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一安堂。
老陈提了一篮鸡蛋,小孟扛了一箱牛奶,孙大姐拎了四只大螃蟹,胡校长抱了一摞新书,胖嫂端了一盆红烧肉,顾老头带了一瓶老酒。
六个人在铺子里围坐一桌,周怀远坐在中间,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老陈先开口:“周伯,你那酸丸子,我现在还吃着呢。手腕再没疼过。”
小孟说:“辛丸子让我从铁腿变成了弹簧腿。”
孙大姐撸起裤腿:“咸丸子把我的蚯蚓腿治成了人腿。”
胡校长清了清嗓子:“苦丸子是我们学校的镇校之宝。”
胖嫂说:“肉肉现在体育课能跑第一了,甘丸子补出来的。”
顾老头最后一个说:“滑丸子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痛快’。”
六个人说完,一齐看向周怀远。
周怀远端起茶杯,慢慢说了一句:
“凡药,以酸养骨,以辛养筋,以咸养脉,以苦养气,以甘养肉,以滑养窍。你们六个人,六条路,六味药,最后都走到了同一个地方——身体安和,日子好过。”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药是引子,路是你们自己走的。”
窗外,爆竹声开始响了。老街上空,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照亮了“一安堂”那块斑驳的老招牌。
六个人坐在药香里,喝完了那年最后一杯茶。
凡药,以酸养骨,以辛养筋,以咸养脉,以苦养气,以甘养肉,以滑养窍。
《周礼·天官》
【译文】
古人认为不同味道的药物能滋养人体不同的组织,原理是“以类相养”:
酸养骨:酸味像树木扎根,类似骨骼支撑身体,故能收敛固涩养骨。
辛养筋:辛味像金属缠绕,类似筋络连接骨骼,故能发散行气养筋。
咸养脉:咸味像水流地下,类似血脉流通,故能软坚散结养脉。
苦养气:苦味像火无形,类似气机运行,故能坚阴清热养气。
甘养肉:甘味像土载万物,类似肌肉包裹身体,故能补益和中养肉。
滑养窍:滑利之物能通利往来,类似孔窍通畅,故能润滑养窍。
温馨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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